黎巴嫩山區的一次伏擊事件,引發12世紀最令人震驚的外交危機,令聖殿騎士同時與其國王以及原本被視為盟友的尼扎里派兵戎相見。本篇揭示了野心、恐懼與敵對如何塑造了十字軍與亞薩辛派之間脆弱的政治關係。

這支由阿拉伯人與波斯人組成的小隊伍沿著一條勉強可以稱之為道路的地方蜿蜒前行,但實際上,它只是一條乾燥且越來越崎嶇的小路。他們位於黎巴嫩山脈(Lebanon mountains)的低窪山麓,正艱難地跋涉回家,疲憊地攀登著蜿蜒曲折的山坡。他們的社會地位與攀登路線的地理特徵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對稱性,從最高處到最低處。
隊伍最前面是幾匹精心打理、顯然價格不菲的駿馬──這與騎乘牠們的這些外交官的身份相得益彰。這些外交官們神態自若,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沉著自信,心中回想前幾天的討論。他們沉穩的聲音偶爾蓋過馬蹄有節奏的噠噠聲,仔細斟酌著對所聽到訊息的各種回應,探討著不同的策略與組合,力求找到最令人滿意的方案。值得深思的事情很多,但他們的討論總體來說很有前景。黎巴嫩山區的伏擊
在他們身後,隨從與侍從們騎著瘦弱的馬匹,每人還牽引著一匹小型馱馬。這些人專注於當日各項實務性的工作,四下警戒任何可能出現的麻煩,尤其留意牲畜的狀況,並努力讓這支小型車隊持續前進。
隊伍的最末端是社會階級最低的一群人,他們衣衫襤褸,滿身塵垢──年輕的騾夫牽著他們桀騁不馴的騾子,還有負責挑水挑柴的老人們。
隊伍轉過一個急彎。突然,從一塊懸垂的岩壁後,十幾名身披重甲的騎士向他們猛衝過來。他們猝不及防。在重騎兵即將衝鋒的短短幾秒鐘裡,隊伍中的每個人都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後方的人轉身就跑,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丟得遠遠的。侍從們鬆開馱馬的韁繩,開始脫離隊伍,四散奔逃,起初他們有些驚愕,但面對即將到來的混亂,他們也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隊伍最前方的騎兵毫無防備,而且離攻擊者最近,他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他們伸手去握劍,卻連拔劍的時間都沒有。騎士們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他們,場面駭人,馬匹與騎手融為一體,勢不可擋。
這場戰鬥,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場屠殺,在短短幾秒鐘的猛烈交鋒中便結束了,其間夾雜著支離破碎的痛楚與暴力。沒有人打算留下俘虜。鋒利如剃刀的長劍揮掃而過,迸現出駭人的寒光。鮮血從動脈傷口噴湧而出,在山路乾燥的黃色岩石表面,呈現出赤裸而鮮明的色彩,光線短暫地變換著。還有傷者臨死前的慘叫──他們知道自己即將死去。
事後的景象陷入一種不自然的寂靜──短暫的沉默中,瀰漫著汗水、腎上腺素與解脫交織而成的氣息。伏擊者的首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飽經風霜、曬得黝黑的臉龐。令人震驚的是,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從他臉頰一直延伸到他缺失的一隻眼睛,那隻粗糙縫合、仍在滲血的眼窩,彷彿是對他永世的譴責。這名騎士翻查著死去的使節們身上的文件,取出他們外交郵袋裡的東西,塞進馬鞍袋裡。他當天的任務完成了。
在中東那片無法無天、山巒疊嶂的邊境地區,這樣的暴力事件屢見不鮮。但這次不同。這是兩個傳說碰撞的時刻──後果血腥無比。
即是聖殿騎士團(Templar)與亞薩辛派(Assassin)。

亞薩辛派出使耶路撒冷,1173-1174年
如同安提阿親王們一樣,耶路撒冷的國王們也樂於接受與尼扎里派(Nizaris)結盟的務實建議──將他們拉入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反遜尼派聯盟,這始終是一個誘人的可能性。1170年代初,該教派與耶路撒冷國王阿馬里克(Amalric)之間的談判已進展甚深。亞薩辛派甚至暗示,只要給予適當的誘因,他們或許會皈依某種形式的基督教──至少有些法蘭克人是如此相信的。
著名的法蘭克編年史家泰爾的威廉(William of Tyre)是一位深思熟慮的評論家,也是國王的親信。他曾被阿馬里克用於高階的外交與情報蒐集行動。他很可能參與了這些敏感的討論。身為泰爾大主教,他至少應該聽過關於這些活動的第一手資料。
威廉留下關於談判的詳細記錄。人力一直是十字軍面臨的難題,無論這種看法是否正確,人們都認為亞薩辛派人數眾多,足以成為強大的盟友。威廉後來寫道:「在泰爾省,亞薩辛派生活在此,人數大約有6萬甚至更多,正如我經常聽到的那樣,他們擁有十座城堡,每座城堡周圍都有村莊。」
息南(Sinan)的魅力領袖氣質也廣為人知,甚至在法蘭克人中也為人所知。威廉對此印象深刻。他熱情洋溢地說道:「在我們那個時代,他們恰好選了一位雄辯滔滔、才智過人、智慧超群的君主。與他的祖先不同,這名男子擁有《福音書》,並且……他努力遵循基督的奇妙教誨與使徒的教義。」威廉又寫道,他的人民「都親切地稱他為『山中老人(Old Man)』。
據此記載,息南曾「派遣一位名叫阿卜杜拉(Abdullah)的智者去覲見我們的君王阿馬里克」。此人善於辯論、口若懸河且對領袖的宗教信仰瞭如指掌,暗中提出一系列提議,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如果刺客邊境擁有城堡的聖殿騎士團兄弟願意放棄每年由其子民繳納、類似賦稅的2000金幣,並從此展現手足般的友愛,亞薩辛派便會皈依基督教並接受洗禮。
國王同意了這一切,為了促成交易,甚至表示會全額補償聖殿騎士團的收入損失。亞薩辛派的使節在宮廷停留了一段時間,最後敲定了協議的措辭。現在只需息南批准最終文件即可。尼札里派的代表團獲配法蘭克護衛與向導,啟程返回家鄉。一項歷史性的協議即將達成。
然而,最終協議卻未能實現。就在代表團離開國王領地,王室護衛隊啟程返回後不久,聖殿騎士發動襲擊。他們從當地駐軍中選出的精銳,設下埋伏。亞薩辛派的談判團隊此時十分放鬆,感到安全且充滿信心。就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刻,「一些聖殿騎士拔劍沖向代表團,殺害使節。這位使節……當時毫無戒心地繼續他的旅程,全然信賴國王的安全保障與我方人民的真誠善意。」
這起事件令人震驚,徹底打破了原本隱含的王室保護承諾。在宗教氛圍濃厚的時代,違背誓言不僅意味著將自己的靈魂置於危險之中,也損害作為領袖的公信力。這一事件的嚴重性足以將整個王國推向內戰的邊緣──威廉寫道:「由於這一罪行,聖殿騎士自已招來叛國罪的指控」。
他們做得太過分。國王勃然大怒,近乎瘋狂地召集諸侯,宣稱這起暴行是對他本人的侮辱,並要求他們就應對之策提出建議。諸侯們一致認為,如此罪惡絕不能姑息。國王派出了兩位貴族,分別是名字頗為奇特的馬梅敦克的塞赫爾(Seiher of Mamedunc)與圖魯特的戈德斯卡盧斯(Godescalous of Turout),前往聖殿騎士團,要求對此暴行進行補償。
聖殿騎士團團長聖阿芒的奧多(Odo of Saint-Amand)刻意以侮辱性的言語回應,意圖激怒已經怒不可遏的國王。他僅答道,他已經對犯錯的騎士施以懺悔之刑,並打算把他送到羅馬(Rome)──在此之前,團長「禁止任何人……對這位兄弟施以暴力」。
真兇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一位名叫梅尼爾的沃爾特(Walter of Mesnil)的飽經風霜的聖殿騎士老兵,他被形容為「一個邪惡的獨眼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所有人都清楚,他是聖殿騎士團中最接近職業殺手的人──而且他只是奉命行事。國王及其顧問們確信,這場伏擊與謀殺「是在兄弟會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

王室的憤怒與談判的破裂
聖殿騎士團蓄意破壞耶路薩冷王國與亞薩辛派結盟的進程。他們的動機尚不完全清楚。涉及的金額相對於騎士團的總收入而言微不足道──而且即便如此,這點小小的經濟損失也將由耶路撒冷國王阿馬里克承擔。真正的原因可能在於此舉可能開創的先例,以及或許更為重要的,聖殿騎士團與亞薩辛派之間無疑存在的宿怨。
此時親自參與此事並審閱過相關信件的泰爾的威廉,為他的國王感到震驚。他寫道,聖阿芒的奧多「在給國王的信中又添油加醋,完全是出於他那狂妄自大的本性」。威廉知曉其中的細節,但令我們感到遺憾的是,他卻認為「沒有必要記錄下來」。
這些「言論」幾乎可以肯定是蓄意而為的、極具侮辱性的挑釁──威廉之所以沒有記錄下來,是因為它們太過尷尬,不忍心寫在羊皮紙上。聖殿騎士團一向自信滿滿,甚至狂妄自大,他們認為在的黎波里伯國的邊界上,他們擁有一個半獨立、自治的公國,而屠殺就發生在那裡。奧多顯然是在暗示耶路撒冷國王,最好不要插手此事。

威廉的證詞得到了英格蘭教士沃爾特‧馬普(Walter Map)於1182年所作記述的獨立佐證。沃爾特在記述中指出,談判實際上已經取得了很大進展,亞薩辛派的使者已被「派往耶路撒冷宗主教處,帶回能夠為他們施洗並給予他們完整聖禮的神父與執事」。這位異教徒在途中遭到城中聖殿騎士的伏擊,並被殺害……當山中老人得知此事後,受魔鬼的影響下,他便停止新近皈依的基督教信仰……這令牧首與國王深感遺憾,但他們都無力向聖殿騎士進行報復。令人震驚的是(尤其令人震驚的是,這其中包含著一些事實),沃爾特最後還指出,「國王之所以無法懲罰他們,是因為國王對聖殿騎士團毫無懲戒能力」。
這真是罕見的侮辱,尤其考慮到阿馬里克體型龐大──一位熟識他的人形容這位肥胖的國王「比許多人都高……[而且]極其肥胖,胸部像女人的乳房一樣垂到腰間」。但不管有沒有男性乳房,身材矮小的阿馬里克都怒不可遏。即便在平日,他本就以脾氣火爆、缺乏幽默感聞名,也難以被列入任何人的理想海灘度假伴侶名單。
然而,這個的侮辱緊接在亞薩辛派使節被殺事件之後,更是讓他怒不可遏。耶路撒冷拉丁王國寡不敵眾,四面楚歌。薩拉丁(Saladin)幾乎每天都在推進。十字軍需要盡可能多的盟友,即使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然而,聖殿騎士團因為一時的傲慢與怨恨,毀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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