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宴上的孤獨:《雙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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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半一進,七點一進;七點半二進,八點二進……」為了同時滿足離婚父母不願相見與迷信岳父堅持的唯一吉日,高庭生(劉冠廷飾)不得不在同一天、同一飯店的不同樓層舉行兩場婚禮。觀影前半都跟高庭生處在高壓焦慮當中:無論他怎麼在職場上獨當一面,怎麼承諾伴侶要共度人生,只要對父母抱持期待,他就會變成那個努力事事討好,想要博得歡心、確認自己不會一轉身就遺落在後的小男孩。

  表面是《雙囍》,實則是「討好」與「獨立」的拉鋸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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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搞的父母:來自遺憾的過度補償


  華人父母通常將孩子作為自己的延伸,希望孩子繼承自己的好而且更好,同時把自身的遺憾寄託在孩子身上,不是無盡地索求,就是過度地給予。高盛宏(庹宗華&李國毅飾)是索求型的匱乏:嚴格要求兒子好好刷牙、排斥墨魚麵、一瓶酒也要兒子親自去拿。他不讓孩子參加母親的婚禮,拒絕白雁心(楊貴媚&劉品言飾)參加兒子的婚禮──要庭生站在他這邊,用「聽話」來彌補他無法阻止妻子離開的挫敗。他專制性格的背後,是對失控的不安,對自身完美的檢視,也在庭生身上放大,此時此刻,庭生就會變成「無法把牙刷好」的孩子,時時注意他哪裡沒做好,證明他不是「失敗父親」。就連他對講稿的堅持,也是強調「單親」使他得到「眾多幫助」,時刻不忘暗責母親的缺席。他愛庭生,是自愛的延伸,所以他在白雁心失約後,提議帶庭生去看電影,卻不能忍受他在飯店樓梯等母親,強調她對孩子說「你是最重要的」是謊言,而非在某些情境下不得不的選擇──比起庭生對母愛的渴求,他更在意自己奪愛競爭中的雙重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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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會離婚?從高盛宏與父系親人的言語(兩年生三個,喝酒最重要,眾口一詞否定白雁心)可知他服膺傳統父親帶來的好處,白雁心想要的自主與展現才華在他眼裡,就變成了「就不能為了孩子忍一下嗎」的「不懂事」與「自私」,他無法體諒白雁心對事業與證明自我的追求,白雁心的離開成為他的否定,原本該是伴侶承擔的體諒與配合,必須由庭生來承擔。所以庭生堅持墨魚餐點,就是對父親的反叛,證明「我是我,不是你的附屬品」。墨魚麵在父親眼中,是失控,是失職,甚至可能與白雁心讓孩子搭機回台的不滿連結,「弄髒」了他追求的完美秩序;但在庭生眼中,墨魚麵的「髒」,是放棄完美、享受當下,是他與伴侶黛玲(余香凝飾)連結的起點,更是他接納自我、奪回主體性的無聲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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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白雁心是「給予型」的過度補償。身為女性,前夫那種「你怎麼不能以孩子為重」的態度是她長期承受「沒有擔起神聖母職」的審判;母親要追求事業,她的選擇注定被反覆質疑。長久下來,她的防禦機制就是「堅持己見」,連孩子的「異見」都會引起她的抗拒,加上自覺無法時時陪伴孩子,便會「過度補償」──庭生可以看完《玫瑰人生》全集,在自己的婚禮請來歌手都是如此。然而放不下的委屈,使得補償變成以「我」為中心,無論是死而復生的香檳塔、在戶政事務所的第二次文定與過份昂貴的項鍊,請來政商名流上台致詞,都無視庭生與黛玲的意願,畢竟當女性長期處在被質疑的位置,她若不願投降屈服,就會變得對「異議」過度敏感。她愛庭生,卻被困在防禦機制裡,用給予來索取,對抗庭生背後指責她是失敗母親的高盛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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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生對父親的反抗亦是長時間的持續,出身牙醫世家,他卻成為主廚;每次父系親人否決母親,他都會下意識流露出痛苦亦然。對高盛宏來說,他意識到孩子長大了,先是他找不到致詞稿,庭生陪他一起「想辦法」,最終發現講稿就在身上,也發現自己不再需要扮演完美父親──對比「少了一瓶酒」的失誤,庭生在這一刻示範了「出錯了想辦法補救就好」的成熟體諒;其次則是他在快播的影片發現登記時有白雁心在場,證明了庭生無論如何還是希望母親參與;最後是墨魚料理,證明了這是「庭生的婚禮」,不是他的面子場。面對母親的補償,庭生反而難以反抗,故而白雁心是在庭生失控毀掉香檳塔、致詞的真心流露,以及要帶著她去見高盛宏,才願意承認她的給予必須伴隨索取,否則就「做不到」。三個人都想將角色扮演完美,但只有庭生兩方配合,扮演缺席的那一方,無視自己的需求,以致父母只能看見自己的委屈,看不見庭生的為難,過度壓迫孩子的真正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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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魚:一場毋須完美的無聲革命

 

  分離的父母想要彌補孩子缺失的那一塊,會以自我為中心放大遺憾並過度補償,但事實上在電影裡,彌補缺失的是庭生的貼心與努力。父親的完美主義與母親的要求體諒,讓庭生自我要求高,並且盡力體諒他重視的人,這樣的習慣與性格是孩子內建的一種模式:只要我乖,我就能彌補父母之間的裂痕;只要我完美,我就不會失去父母的愛,這種付出帶有對父母的期盼,結果反而讓庭生成為「寵壞父母的好孩子」。長大後的庭生成為主廚、並且因為墨魚麵而與黛玲即將成為伴侶、組成家庭,不僅對婚禮流程瞭若指掌,堅持要有墨魚料理、父親裁撤墨魚麵馬上尋求補救並且堅持不撤換主桌的墨魚麵,都是他已然獨立的表現,證明他已盡力改變那個內建模式。但在婚禮這天,這個應該成為「新」人的日子,期盼父母都能參加婚禮與焦慮,以及相同地點年幼記憶的侵擾,讓庭生再度變成孩子:除了滿足他們,滿足伴侶,他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想要的圓滿,他們的肯定與愛是他最想得到的回報,以致《雙囍》成為他當「黏著劑」的大型演出。

 

  幸好他遇到了吳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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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玲具備香港女性的堅韌強悍,以及展現真正溫柔的能力。她的成熟在於不顧傳統,在乎的是當下的兩人;她敢對迷信的父親(田啟文飾)生氣、也能在適當時機向庭生抗議;她能放手,也能在庭生回頭後,牢牢握住對方的手。黛玲與父親的互動就是庭生與父母的對照:老吳對婚禮、對女兒的幸福有滿滿的期待,人力的付出配合外更寄託禮俗的庇佑,但他永遠記得,幸福的選擇是由當事人決定,幸福的未來是當下的延續,黛玲的自主性與意願得到尊重,是有個人界線、才能真正相互體諒的健康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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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ve in the moment」成了黛玲與庭生之間愛的密語,也是擺脫過去桎梏的契機。當她發現庭生因為創傷「不在場」時,她並沒有一味包容忍耐,陷入「與庭生一起討好長輩」的舊路,而是「破格」陪庭生回顧童年,更對庭生表達不滿。墨魚麵無論是空服員(吉岡里帆飾)的溫暖安慰或促使黛玲與庭生結緣,都是「活在當下」,而不是「死於完美」。奶奶(陳淑芳飾)對庭生說:「你長大就會明白了。」庭生苦笑回答:「可是我已經長大了啊。」長大是持續的、選擇的進階過程,當庭生「演出」失敗,前後面對父母的質疑時,他終於長大到察覺父母有其極限,無論是白雁心還是高盛宏,都還沒有從離婚中「獨立」,比起孩子,都在優先對抗那個不在場的過往伴侶,所以不能期盼他們了解自己,他選擇用拒絕與自主取代討好,說出自己究竟需要什麼:在這場婚禮,在庭生的人生,他與黛玲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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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才能真正陪伴

 

  庭生能與自己和解,也因墜落密道,先砸碎了達摩像象徵的期待與執著(前已轉移到黛玲身上),再被墨魚提醒「live in the moment」──我很喜歡這段密道旅程,情緒的震盪後,才能誠實面對自己的需要與道路。黛玲原先期盼能與庭生一起面對,但這份期盼卻也成為兩人的壓力,因為有些獨自時刻再親密的人都無法分擔:正在大哭的當下,無法傾訴內心的痛苦;眼前迷惘的時候,往往會忘了身邊的依靠,必須好好傾瀉與面對自己,才有化為言語分享、陪伴分擔的可能,那是極致的孤獨──高庭生接唱〈玫瑰人生〉,與投身密道的時刻皆然。只有當庭生決心停止當黏著劑、停止當父母的補償、停止當完美示範,不再把時間用在委屈與等待,方能察覺自己早就能握住黛玲的手,決定人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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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孤味》後,許承傑隔了五年執導的電影《雙囍》看似是兩場熱鬧的婚禮,卻有無數孤獨的片刻,包括回顧童年創傷的新郎庭生,被放下牽手、目光沒有對上的新娘黛玲,將女兒交給女婿的吳爸爸,遠遠看著孩子與母親相處的高盛宏,在母職與自我之間掙扎的白雁心,甚至還有身為婚顧的小芮(9m88飾)──明明早能獨當一面,精明幹練,卻仍執著自己的成長來自「白執行長」的著作,但引領自己獨立前行的,是每個自主的選擇。小芮最後選擇向新人敬酒,是脫離過去的崇仰,肯定自己當下專業的表現,有沒有拿到簽名,是否成功合照,都不再重要。她不再需要「成功人士」的簽名來證明自己,因為她就是那個協助把混亂婚禮拉回正軌、圓滿新人的專業婚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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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名「雙囍」(Double Happiness)是「喜上加喜」,意味兼顧原生家庭與婚姻的圓滿;吳爸爸更勉勵庭生「因為有這兩個家庭,希望你未來能用雙倍的愛來照顧我的女兒。」但這部片反其道而行,讓我們看到婚姻裡外的碰撞與孤寂:結婚是各自帶著從原生家庭得來的愛與傷,與自己和解,持續長大到能輕輕放下,再與對方開啟新的人生。兩個人在一起,不是為了消滅孤獨,而是在感到孤獨時,記得身旁有人願意跟你一起吃墨魚麵,向彼此露齒而笑──在「個人」與「關係」之間,尋求獨立共處與持續相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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