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２２電影趕場，早上先看了《橫道世之介》，下午是《功夫》，再趕去二刷《雙囍》。《雙囍》想說的太多，暫時未能成文，但奇妙的是在整理前兩部電影時，都讓我想到：人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記憶塑造存在
沖田修一執導的《橫道世之介》是我喜歡的日片類型，以今憶昔的結構安排細膩溫柔，儘管回憶是從世之介（高良健吾飾）的死亡開啟，每個角色卻都鮮明塑造出世之介的形象與成長，包括大一就奉子成婚的倉持（池松壯亮飾）與唯（朝倉禮生飾），同樣來到大城市武裝自己尋找存在的千春小姐（伊藤步飾），因性傾向與人保持距離的加藤（綾野剛飾），和意外走向世界的祥子（吉高由里子飾）。離世時未必還有交集，但世之介的存在像是回憶裡的鏡子，映出當下迷惘、彆扭與孤單被接住後的笑容，照見了倉持的成長、加藤的坦然，唯、千春與祥子的勇敢，那麼他就在鏡裡活著，帶著所有人的主觀──而這比「客觀的全貌」更接近一個人真實存在過的意義。就像加藤對男友說的：「我光是認識他，就比你幸運好幾倍。」死亡作為敘事起點，情感卻使其生命延續下去，因為他的存在，證明了自身的存在：他們的述說，是向他人確認自己曾被善待，曾經大笑，那成為他們至今仍然珍惜的自我價值。
這部電影有著接近日常的節奏與光影，我特別喜歡世之介與祥子的互動與回憶，非常日系純愛。這樣的結構正能留下世之介最美好的一面，因此「在此之後」就跟著死亡消隱了，每個回憶者都是導演，如何敘事與當事人的內心不可分割，就和世之介逐漸上手的攝影般，將當下化為永恆，即使是刻意的姿勢，他毫無成見的目光，留下祥子的影像同樣自然而美好──
這是世之介生命的寫照，是眾人對他的回憶，也是藝術創作獨有的真實。
信念改造生命
《橫道世之介》描述記憶如何塑造存在，九把刀執導的《功夫》讓我關注的，是信念如何改造生命。因為不是書迷，本來沒有要列入片單，但影友力薦，加上有王淨＋劉冠廷＋戴立忍（影人），就決定試著趕場。一如所料，這部的主線基本上不是我感興趣的敘事，雖對武俠經典的致敬頗有驚喜，此外沒什麼特別感受，直到朱碧春議長出現，嚴藝文精湛的表演讓情節更接近我對現實的理解；而當揭露黃駿（戴立忍飾）如何因為實驗與催眠變成「凌霄派大師兄」，連同乙晶（王淨飾）被拔牙的過程，都使「正義」化為成癮的催眠、連痛苦都能因相信而成真的信念，那信念就失去了邊界，它既能是精神庇護，使人創造奇蹟；也能是囚籠，讓人繁衍恐懼。那種「集體被植入的記憶」與「被修改的世界觀」，與威權洗腦的運作邏輯不謀而合，讓我聯想到最近脆（Threads）上流行的「台灣歷史課」，仍在修改「我曾以為」國立編譯館編造的考試解答。黃駿的「功夫」讓三名弟子剛重建的世界觀徹底崩塌，而他粗糙的武俠世界觀仍堅持與「藍金」（劉冠廷飾）的恩怨劇烈衝突，證實了即便保有良知，在虛構的是非裡仍能作惡，這樣反覆而無法逃離的思想折磨，終因阿淵（柯震東飾）的「弒父」得到解脫。活在虛假的世界，用被改造的大是大非凝聚的信念執行正義，可能只是成為上位者殺人的武器或擺弄的木偶，只是讓自己安於無知的遮羞布。
曾經對武俠的熟悉，只限金庸，如今從父權到政權，曾經敬慕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如今都會確認：是誰的國？為哪些民？「大局為重」的「局」實質為何？女性存在於什麼位置？誰被代表？是否又被犧牲？大概都要審視內心的正義如何定義與判斷，又得具備怎樣的功夫來逐步實現，否則殺惡的正義，一旦被判斷為惡，最早發現「不是師父」的阿義（朱軒洋飾）就被滅口，曾經「都好、都可以、都有空、都沒問題」的陪伴就會永逝。黃駿的癲狂與藍金的邪惡，在被弟子擊潰後，也在虛構的世界得到安息，是導演的溫柔，但若「信念」是被餵養的毒藥，被催眠的正義，那麼徹底的崩潰反而才是重生的開始。「陌路花開，絕處逢生」的自我與思想革命，反而成為我對黃駿的認同點：功夫不僅是執行正義的招式，更是看穿虛假現實、奪回自我詮釋權的力量。
師承同門的虛構力量
除了戴立忍的黃駿給出不同以往的多變形象，劉冠廷飾演的藍金也是突破性、令人驚豔的邪魅帥氣。藍金在黃駿腦內作為邪惡的集結與投射，實則同是黃駿自我的一部分：嚮往強大的自由，毋須經過思考的猶疑，深具吸引力的同時，卻也一再失控出錯，畢竟那種不需要向道德低頭、直覺式的生命力，像是一面照出人性幽暗面（嚮往強大、畏懼混亂、逃避懷疑、擴張欲望）的黑色鏡子：只要自己永遠最強，只要永遠不會傷到重視的人，藍金就是最強的自我──同時也是最強的敵人。而這樣的強多麼孤獨，又多麼愚蠢。藍金最吸引我的魅力不僅在於如同怪物般的強大與顏值（？），更在連續誤殺之後，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無法改變行為後果的悔恨，卻因一再鑄錯無法回頭，只能執著於學會最高強的招式，最終必須毀滅自己才能得償所願──真的有人想做這樣的反派嗎？但英雄與惡鬼，往往師承同門，執著於信奉相同的正義。
「有一種東西，叫正義，正義需要高強功夫。所謂的高強功夫，就是挺身而出的勇氣。」但若信念是虛構的，在失去虛假宇宙之後，還能剩下什麼？在我心裡，或許與真相連結的信念可被修正、挺身而出的勇氣可被檢驗、執行「正義」之後的責任可被承擔，才能真正修煉屬於自己的功夫。無論「黃駿」過去、被催眠後是怎樣的人，在三個一度無所依歸的徒弟心中，他都是「師父」──承諾一旦殺盡天下惡人後，提議了一起開蛇肉火鍋店的未來，那樣的瘋顛與不可能，卻是他存在的意義與證明，也是命運還給他的一點公道吧。
橫道世之介以沒有成見的善意真誠，鮮明地活在他人回憶裡；黃駿的世界觀則被武俠與威權徹底虛構，他與藍金的崩潰與解脫讓我好奇：一個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我是誰？我的信念從何而來？如何改變了自己與別人？《橫道世之介》與《功夫》這兩部電影透過角色的「自我」構成，各從人性的光明與幽暗，都訴說了虛構與創作的強大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