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白那句——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
逆旅,是客棧。 迎來送往,燈火通明,卻不屬於誰。
天地不是永遠的家。 只是一段行程裡暫住的所在。我們此刻坐在這裡, 握著手機讀這段文字, 也是借住。
時間從門口走進來, 又從另一扇門離開。 我們在其中停留,彼此相遇。
若世界是客棧, 相逢便自帶期限。
知道終將離席, 心就會寬待。
不急於佔有, 不固執對錯, 不把一切視為永遠。
逆旅不是悲觀。 是一種清醒。
知道暫住,自然不強求永恆。 知道會離開,自然珍惜相遇。
所以李白在春夜裡舉杯。 他明白來去。
在天地之間,我們同住一晚。 於是把酒斟滿,把話說真,把此刻活清楚。
——
同樣的篇章,同樣的句子。
初出茅廬時,我在講台上拆解它們。 字義、章法、背景、修辭,一層層鋪陳。 語氣清楚,步驟分明。 心裡卻有一點急。
那時候,我喜歡談悲愁。 談孤獨,談蒼涼。 情感推得濃重,彷彿那樣才算深。
終究像隔著一層什麼, 在文字外圍繞行。
如今再讀,那些字異常安靜。
讀到人生短促,心底微震。 讀到退讓與自守,想起某些沉默的選擇。 讀到聚散無常,浮現一張張慢慢淡去的臉。
我不再放大情緒。 感受自然浮起,也自然沉下。
教室裡,我留白。 讓句子停在空氣裡。 讓學生自己聽見回聲。
深刻,不需要鋪陳。
四個孩子的成長,教會我等待。 照顧母親的歲月,讓我明白失去如何靠近。 混亂、哀怨、爭執與修補,都沉澱為一種不張揚的理解。
如今讀古文,像與作者對望。
他寫下風霜,我在心裡點頭。 句子落在真實走過的地方。
有時講到某一行,我心裏會輕聲說謝謝。
謝謝那些曾以為無法承受的日子。 謝謝那些不必再誇飾的悲傷。
講台仍在。 課本仍在。
我安靜地站著。
沒有為賦新詞。
只有真誠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