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警告)

photo source: hulu
直到最近看了電影《日租家庭》,我的眼界像是被赫然打開。我發現,這些提供出租服務的人,與我的職業竟有著微妙的相似之處—人們之所以願意付錢,核心因素往往是為了「情緒」。
無論是為了獲得自由、假裝結婚以滿足父母的人;或是羞於認錯,派人代替自己去道歉的人;亦或是害怕寂寞,請人陪自己打電玩的人。他們索求的,都是讓自己或他人能體驗到某種特定的情感。
診間裡的「角色扮演」
在我的工作中,很多時候也是如此。
聽著個案們的故事,表面上我是心理師,但在他們心中,或許正默默投射著嚮往的朋友、父母、老師或手足。許多長期個案會告訴我,即使這是每週一次的付費會面,但在某種程度上,我已成了他們的朋友。
對我而言,專業倫理與界線固然神聖,但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情感交流是無法偽裝的。有時,那些看似「不真實」的醫病時刻,反而比生活中的任何瞬間都還要真實。
如同男主角 Philip 在扮演 Mia 的爸爸時,從初見面的緊張、不知所措,到必須承接 Mia 的憤怒與冷漠,這不正是為人父母的真實經歷嗎?雖然他身分是假的,但他對 Mia 的關心卻滲出了演戲的邊界,尤其是當他在學校面試時,脫稿演出般向面試官展示 Mia 的藝術作品,那份溢於言表的驕傲,是騙不了人的。
反觀 Mia 的「真」媽媽,卻在面試時畏縮地隱藏感受,明明內心充滿期待,卻要假裝自己毫不介意、全然信任學校。面對女兒,她也不敢誠實告知 Philip 的身分。這種「真人的虛假」與「假人的真實」,形成了極其詭譎而有趣的對比。
我們是在生活,還是在「演」好生活?
這也讓我思考: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是否也常專注於「扮演好角色」,而非真實地與他人連結?
我們努力想成為稱職的父母、孩子、學生或員工,這本質上也是一種表演,只是報酬換成了他人的認可,或是為了免除內在的罪惡感。我們一生都在削足適履,為了維持某種形象而壓抑了真實的自己。
我想,這也是男主角的心路歷程。他一直努力試鏡想得到「最好」的角色,卻未必是心之所向。我不禁好奇:是什麼讓他想成為演員?
在他一個個角色的切換中,我找到了些許蛛絲馬跡:也許,他是在透過演戲來尋找自己。
在每個角色裡,他都看見了一部分的自我,或許是喚醒了過去的經歷,或是共鳴了某種遺憾。電影中讓我最揪心的一幕,是他扮演記者訪問一位老明星。看著他們的互動,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回想起來,那或許觸動了我對父母老去的恐懼,也連結到我近期接觸的年長個案。與他們的互動,就像是陪著他們在不斷流逝的歲月之河裡,試圖撈起一些曾經美好的回憶。
其實,大多數人並不需要被教導如何解決問題,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能靜下來聽故事的人。不插嘴、不評價,只是讓我們在那一刻能全然地哭、全然地笑。
從「成為自己」到「放下自己」
以前我曾有個天真的想法:如果每個人都能真誠一致地「做自己」,世界是否就不會有那麼多痛苦?
但現在,我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體會。
在這一生中,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力扮演好各種角色。學會藉由「假」來體驗「真」,明白所有關係終將結束,所有快樂都夾雜淚水,所有真實裡都藏有謊言,而所有虛假中也包含純粹。
我們不需要刻意去「做自己」,因為「自己」並非固定的樣子。它隨緣而動、千變萬化。我們執著的那個「我」,往往只是長久累積的習氣與念頭構成的幻影。
與其費力去成為自己,不如試著把自己「放下」。去體驗成為比自己更廣闊的存在—去連結他人、社群、大自然。
就像電影最後一幕,當男主角第一次放下過往的堅持,誠心地在神社敬拜後,他才終於在那份安靜裡,遇見了真正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