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田喜藤太義方是日本江戶時代薩摩藩的下級藩士。關於他的生平,歷史上留下的資料十分罕見,然而,他因為一場意外漂流,卻在日朝關係史留下極具價值的第一手記錄。

自從1609年薩摩藩入侵琉球王國,迫使琉球王國臣服以來,薩摩藩便自琉球王國處取得奄美群島的統治權。薩摩藩在奄美群島設官治理,起初只在奄美大島設置大島奉行管理整個群島,隨後又陸續設置德之島代官、沖永良部代官與喜界島代官分轄諸島。這些官員全由薩摩藩指派,任期兩年。然而,雖然奄美群島已由薩摩藩統治,但薩摩藩對外仍隱瞞奄美群島已成為薩摩藩領地的事實,以確保薩摩藩能持續透過琉球王國對外貿易。
安田義方便是在這個背景下,於1817年以沖永良部代官日高與一左衛門義柄附役的身分,隨他前往沖永良部島任職。1819年,沖永良部代官日高義柄任期屆滿,時年30歲的安田義方隨日高義柄與川上彥十郎親詇等25人搭船返回薩摩藩。途中遭遇風暴,經過半個月的漂流,船隻最終於7月3日傍晚在朝鮮王國忠清道庇仁縣馬梁鎮外海的煙島登陸。
朝鮮漂流日記。神戶大學附屬圖書館,神戶,國書資料庫 @ DOI:10.20730/100309751
安田義方等人登陸後,見岸邊的人們都身著白衣,立即意識到他們已經漂流到朝鮮王國。由於此時,船上有6名來自沖永良部島的琉球人,出於不讓朝鮮王國察覺薩摩藩在奄美群島的活動,安田義方於是立刻將他們藏匿起來,並趕忙替他們改換髮型。
隨後,庇仁縣監尹永圭收到有船隻漂流到轄區的消息,於次日一早前來了解情況。抵達後,尹永圭隨即向安田義方等人表示,此行除給予海難救助之外,還需要遵照朝鮮王國法律,清查船上貨物,要求眾人配合。但由於雙方語言不通,且需要隱藏船上琉球人的身分,因此安田義方加以推托,並要求尹永圭立即派遣日語通譯。然而,尹永圭並沒有同意這個請求,而是堅持先完成檢查,才會向中央政府申請派遣通譯。安田義方對尹永圭的堅持大感不解,因此不斷追問:「為何非得完成檢查,才能派遣通譯嗎?」尹永圭則以法律規定為由,堅持不予讓步。這次的初次會面,令安田義方對尹永圭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

安田義方隨同尹永圭以筆談完成調查。當尹永圭詢問他們從何而來時,安田義方除如實回覆他們是薩摩藩士,並說明船難經過,但宣稱是在視察鹿兒島南方外海約三十餘浬處的口永良部島遭難,同時為了使漂流的時程合理,安田義方刻意將途經的奄美大島,詐稱是屋久島,並且謊稱漂流期間的風向、風勢,以讓大約半個月的漂流航程符合口供中縮短的航程。安田義方一度因為過於積極解釋,引起尹永圭等朝鮮官吏的懷疑,但最終還是沒有被識破。同時,安田義方在船長松元勘右衛門的協助下,向朝鮮官吏詳細報告每個人的姓名、年齡,但將同行的6名琉球人姓名改為日本名,以隱藏奄美群島已成薩摩藩領地的事實。
隨著時間推移,由於尹永圭頻繁地前來關切,安田義方與尹永圭透過筆談、共同喝酒抽菸,逐漸建立友好關係。7月7日,安田義方拿出琉球的泡盛酒款待尹永圭。尹永圭雖不太能喝酒,但一聽說是來自琉球的美酒,便來了興趣,尹永圭不禁問道:「為何這酒叫做泡盛酒?」安田義方隨即為他解釋:「這是因為泡盛酒倒入小杯時,會冒出泡沫來。」尹永圭因此要求安田義方當場示範。安田義方欣然同意,但尷尬的是,安田義方在倒酒時卻沒有出現該有的泡沫。這讓安田義方一邊尷尬地說:「大概是這瓶酒品質不好,或是在漂流途中變質了吧!」一邊用筆寫下「赤面寒顏」四字,以表示自己的羞愧之意。尹永圭到見「赤面寒顏」四字,隨即微笑著說:「臉紅,是因為天冷吧?」安田義方察覺自己寫錯字,於是趕忙做出擦汗的樣子,同時將文字改寫為「汗顏」。在接受安田義方的酒水款待後,尹永圭便從懷中取出菸袋,邀請安田義方來上一口。安田義方也盛讚這個菸草味道香醇,並為此致贈尹永圭一個菸草袋,加深友誼。
安田義方與尹永圭同樣對對方的文化背景充滿好奇。尹永圭曾詢問日本是重文還是重武?作為武士的安田義方回答:「重武」,並強調日本是文武並重。當尹永圭說安田義方擅長詩文,不像是武人時,安田義方便展示家傳寶刀「豐後行平」給尹永圭品鑑。尹永圭偶然見到安田義方身邊放著《周易大全》一書,大感驚訝地說:「這類書籍,不是武士該讀的吧?」安田義方當即反駁:「文武缺一不可。在日本,武士就是承擔天下大任的人,所以我得時時研讀書籍。」
尹永圭與安田義方擁有共同的文化背景,雙方雖然只能透過筆談閒聊,頻繁交流,卻能從日常對話延伸到談論書畫之美、詩歌贈答。通過頻繁的接觸與知識交流,兩人的關係也就日益親密。
7月12日,倭學譯官趙明五抵達漂流船,安田義方等人本來希望他能解決溝通問題,然而趙明五的日文程度有限,只會說「初次見面」與「正如您所說」這兩句日文。更糟糕的是,趙明五自負掌握日朝交涉的專業知識,卻只知皮毛,且拒絕溝通,又沒能力筆談,因此雙方始終沒辦法建立起真正的友誼。
在相對友好的情況中,偶爾也有因為文化差異而產生的衝突。比如7月29日傍晚,護送官趙大永率領隨從來訪,一名隨從對安田義方放在船倉橫樑上的長槍十分好奇,一直死盯著不放,即使那支槍的槍尖已用紙袋包裹起來,但這名隨從還是伸手去觸碰紙袋,因而遭到安田義方的隨從權左出面制止。但這名隨從仍不因此停止動作,權左便出手制止。爭執中隨從將包裹槍頭的紙袋撕破,令槍尖露出。當下,權左便順手抄起身邊的木棍,猛力痛擊那名隨從。隨從也立即還手。一旁的平助見狀也加入戰局,鬥毆瞬間變化為單方面的施暴。日高義柄於是出面制止,權左這才放下木棍。遭到痛擊的隨從事後向趙大永哭訴,趙大永因此致書要求安田義方嚴懲毆打隨從的奴僕。親眼見到事情經過的安田義方回信表示:「這場衝突是你的隨從試圖撕開我的槍袋,遭到我的僕人阻止,但因為他不聽勸阻,才引發鬥毆。如果要懲處,那也該先處罰你的隨從。若你願意這樣處理,我也願意處分我的僕人。」趙大永因此改口:「若你的僕人沒有過失,那這事就這樣算了。」
在漂流地停留大約一個月後,由於原船毀損,安田義方等人在朝鮮官員的護送下前往釜山,改乘朝鮮王國準備的船隻返國。行前,尹永圭等官員攜酒食登船道別。雙方互贈詩畫,飲至拂曉,依依不捨。次日,安田義方與日高義柄、川上親詇登上遣返船,尹永圭送至船上,逐一握手告別,雙方潸然淚下,最終依依不捨地分離。

返國後,安田義方將漂流期間的日記整理起來,成為《朝鮮漂流日記》,其內容涵蓋漂流經過、與朝鮮官員互動、文化交流、日常禮儀等,為研究當時東亞海域交流提供了寶貴資料。其內容對理解當時的江戶時代薩摩藩、琉球王國、奄美群島及朝鮮王國間微妙的政治與文化關係具有重要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