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提及之人名均已匿名處理;文中與外國友人的對話,為求書寫流暢,多以中文呈現。
一、電話
某個平平無奇的日子,晚上十點多,我在房間追劇,中間暫停的時候,才注意到手機有兩通市話未接來電,查詢後,發現是某醫院。
該醫院恰坐落在祖父母居住的縣市,然而在客廳的雙親並沒有接到任何電話,我以為是打錯了,不以為意,繼續追劇。
想不到過了半小時,手機螢幕再次閃爍,竟是該縣市的警察局。
我決定先不驚動雙親,戰戰兢兢,接起電話。
「您好,這裡是 XX 分局,請問是 XXX 嗎?」電話那頭的員警說道。
「不是,您打錯了,我不認識這個人。」聽到事情與我無關,不禁鬆了口氣。
「是這樣子的,有個人出了車禍,被送到醫院,手機通訊錄名單很少,醫院聯絡不上任何人,所以請警察局幫忙,請問這真的不是 XXX 的電話嗎?」他略顯疲憊地問道。
然而我並沒有更多資訊,員警順勢道謝,通話結束。
此時,我正想去倒杯水喝,不過還沒走出房間,電話再次響起。
「不好意思打擾,請問您持有這支號碼多久了呢?」員警試探性問道。
「十多年了吧,而且我真的不認識 XXX。」我略帶防備地說道。
「喔……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們可能要再找別的聯絡人了,還是謝謝您的幫忙,晚安。」員警匆忙掛斷。
於是通話再次結束,我在原地發呆了將近半分鐘,才終於走去倒水。
隔天吃晚餐時,我又想起了這通電話,也不知道找到聯絡人了沒?
這種略顯空洞、找不到聯絡人的感覺,倒讓我想起了一位失聯已久的知交:小堇。
二、仙草茶
小堇來自日本,是我在國外交換時的同學,彼時我是臺灣的大學生,她是日本的博士生,但交換的學校不會特別依照母國學級分班,基本上大家可以自由選擇不同程度的班級。中間發現太難,或太簡單,想換班都可以。
起初,我跟小堇只是會互相幫忙拍照課程筆記,上課說 Hello,下課說 Bye 的異國同學。有一次,我在食堂吹冷氣,喝著從家鄉帶來的仙草茶 (用仙草茶粉泡的,行李箱特地塞了一盒仙草茶粉帶過去),剛好看到小堇走進來,便跟她打了招呼,小堇看到仙草茶,十分好奇。
「這杯黑黑的是什麼東西?」她問道。
我一下子想不起仙草的英文,以及要怎麼表達這種飲料,對外國人來說,可能是介於手搖飲或是中藥材之間的東西。猶豫半天,才弱弱地說:「這是我從臺灣帶來的,一種我們常喝的 herb,有熱的也有冰的。」
萬幸萬幸,還記得 herb 這個單字。
雖然用詞不精確,總感覺哪裡怪怪的,但奇妙的是,以此為起點,我們就這樣聊開了,也不知道是如何發生的,可能在那一刻,仙草茶魔力發揮,變成國民外交吧。不久後,食堂要關了,但還沒聊完,於是跑到小堇的房間繼續聊,直到凌晨。
這樣的聊天後來又發生了幾次,每次都是聊個沒完,什麼都聊,包含但不限:個人求學經驗、興趣、去過哪些國家、對於對方國家的印象,甚至還開始探討漢字筆畫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猜,是因為在異地,每個人暫時拋下了原先的包袱,眼前的外國朋友,不會帶著任何濾鏡,認識的就是當下的你,因此才能格外放開來聊吧。
不過我的英文口說並不好,有時一個單字會擠個老半天,還得靠博士生小堇幫忙補上。
「小堇……對不起喔……我的英文真的好爛,感謝你還幫我補習。」我有點緊張地說道。
「喔,沒關係啊,其實我每次跟歐洲同學聊天,都快跟不上了,你講得很慢,我比較不會有壓力。」小堇四兩撥千金,完全不以為意。
這算是某種日式好友吐槽嗎?聽起來真的頗有道理,而且我有被安慰到。
「欸你要聽音樂嗎?放點背景音樂好不好?」小堇突然說。
「好啊,你決定就好。」我從善如流說道。
「義大利音樂好不好?」小堇專心滑手機,選歌中。
「蛤?你還會義大利文喔?」我驚奇問道。
「之前有申請到另一筆獎學金,去過別的國家進修,當時的室友是三個義大利人,她們有教我一點。」小堇閒聊著。
「你是什麼語言天才嗎?」我佩服到五體投地。
小堇笑了笑,開始放音樂,於是那一晚就在一大堆我聽不懂的義大利文中結束了。
三、圖書館
後來,有一次課後作業,需要從老師指定的文學家中,選其中一位的作品進行報告。放學後,在校園散步途中,小堇問我要選哪一位文學家。
「紀伯倫(註1)吧。」我略顯心虛,因為名單裡面只認識這位。
「很不錯啊,感覺你在臺灣就選修過了對吧?他的詩真的很棒。」小堇笑著說道。
「呃……謝啦,小堇。」我更心虛地道謝,因為紀伯倫的詩其實我只讀過一兩首,突然覺得自己對不起這位大文豪。
此時,走到圖書館附近,我們遇到了阿鈞。阿鈞是所有人之中最頂尖的學生之一,講話語速是我的三倍快,大腦運轉的速度也是我的三倍快。而阿鈞會一些中文,因此跟他交流,可以便宜行事,直接用中文。
「阿鈞,你是要去圖書館嗎?」我滿懷希望地問道,心裡打著如意算盤,搞不好可以搭順風車,一起去找書,順便請教一二。
「沒有,我已經看完然後還書了,現在要去超市買東西。」阿鈞一派輕鬆地說道,然後急匆匆地趕公車去了。
不愧是高材生,連去圖書館的速度都是我的三倍快。
我猶自沉浸在對於阿鈞的崇拜之中,此時一旁的語言天才突然問道:「你剛剛是講了『圖書館』嗎?英文單字是 library 的『圖書館』?」
「對呀,中文發音的『圖書館』,沒錯。」我用中文覆誦了一遍,一邊想著,小堇這是默默精通了中文嗎?
「啊,日文的發音幾乎一樣耶,我們是叫做『図書館』(としょかん),好神奇喔!」小堇驚喜地說道。
聽起來真的相去不遠,還真是挺有趣的。於是當天就在各種語言差異探討之中,畫下句點。
熟稔之後,除了文化探討之外,小堇偶爾也會認真地問我一些問題,比方說:喜歡自己的主修科系嗎?為什麼要選這個主修?喜歡這個一年限定的交換國家嗎?
她總是出奇不意,問出這種類似工作面試、論文口試的問題。不知怎地,人在異國,暫時拋開了原先的一切,我更能自在地討論這種人生大哉問,而小堇不只是聽而已,她也講了不少自己的看法。
我挺喜歡這種一個切入點,然後話題跳來跳去,聊得義無反顧,不知不覺聊出整個銀河系的感覺。
四、羊毛氈、紙鶴與天燈
不過,終究只是一年限定的生涯,再怎麼聊,終有結束的一天。
各自回國後,由於距離因素,過一陣子便漸漸失聯了,嘗試聯繫的 email 也就石沉大海。小堇天性淡泊,加之博士生涯忙碌,蠟燭多頭燒,後來連社群帳號都關閉了。
多年過去,我仍會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時刻,想念這位知交。
或許人的記憶會模糊一切,陷入存在與虛無的拉扯,因此,我偶爾不禁疑惑:有關於小堇的回憶,真的存在過嗎?
我打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個紙盒,紙盒不大、不重,卻裝著那一年的時光裡,最重要的幾個紀念品還有小物。
我翻找出有關於小堇的物什:一個精緻的手織羊毛氈草莓吊飾,當時同學之間會互相交換家鄉小物,我送給小堇一個平溪天燈吊飾,她回送這個羊毛氈草莓,她說那是東北大地震災後重建的義賣品。除此之外,還有兩隻紙鶴,這是她在社團活動時,折給班上同學的。
三件小物,輕如鴻毛,卻足以讓我確認:「啊!有關於小堇的一切,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五、燦若滿天繁星
耳畔響起離別前,她對我說的話:「Take care, ok?」小堇說得很輕,寥寥數語,乘載著她一貫的善良與溫柔。
「ok!」我在心裡對著自己說了個肯定句,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
我想起最後一封杳無回音的 email,「石沉大海」這四個字聽著太沉重了。
亙古時候,大海與天空本是一體,我若當成那封 email 寄到星空裡面去了呢?
應該是可以的吧!縱使時光無法倒流,但美好的人事物,最終都會用另外一種形式陪伴著自己,燦若滿天繁星。
蘇東坡說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大約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日本的月亮跟臺灣的月亮是同一顆,就像『圖書館』的發音,兩種語言聽起來極其相像,真神奇。
也不知到小堇現在在哪裡,或許坐在某個研討會裡,或許在教書、在工作,又說不定申請到什麼計劃,跑到天涯海角,雲遊四海去了。
但願她一切安好,平安順遂。
夜深了,我撥開窗簾,看了看外頭,天色疏朗,月亮和星空相呼應著。我略感安心,放下窗簾,將盒子裡面的小物們重新排列整齊,收回抽屜一角,那個不起眼,卻始終乾淨的角落。
**註1:**紀伯倫(Jubran Kahlil Jubran,1883–1931),黎巴嫩詩人、作家與畫家,其作品融合東方靈性與西方文學風格,被視為阿拉伯現代小說、藝術與散文的重要奠基者。代表作《先知》(The Prophet)、《沙與沫》(Sand and Foam)以詩性散文或短詩形式探討愛、自由與人生等主題,影響深遠。我們熟悉的電視劇名稱「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即出自紀伯倫以英文寫成的散文詩〈On Children〉。礙於在下翻譯功力有限,難以傳達大師文字之美,便不班門弄斧了,推薦各位朋友直接閱讀原文,體驗原汁原味的紀伯倫。

雲溪拍攝,版權所有 (年代久遠,畫質不好,拍謝。散文類的照片通常依照寫作當下的感覺選適合的意境,有時跟文字圖文不符,跟各位朋友說明一下)
🌿The End🌿
※ 很高興能在文字裡與您同行。本文為個人原創,著作權所有。禁止未經授權之改寫、引用、轉載或任何形式的再創作。
※ 創作不易,每篇皆為筆者傾注心力撰寫編修。敬請尊重原創心血,請勿將本文文字用於任何商業用途,或用於任何形式之人工智慧模型訓練或語料收集(亦即餵養和輸入 AI)。亦不開放作為公開教學內容,感謝您的理解與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