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開朗基羅《原罪和被趕出伊甸園》
自由的重擔
佛洛姆的關鍵字是「個體化」(individuation):人在脫離初始連結的過程中逐漸成為「個人」,一方面提升了對自我的掌控感,另一方面承受著愈來愈大的孤獨感,於是產生放棄個體性的傾向,也就是「逃避自由」。然而,服從外在權威的結果往往是削弱自主性,反而增加了不安全感。對於這個過程的觀察與描繪是佛洛姆心理學的核心洞見。
基於這個洞見,佛洛姆認為自由的意義是分歧的。這似乎至少有兩種意思:第一,他指出人類在出生時缺乏其他動物的適應能力,但這種脆弱性反而使人具有可塑性,因為他必須面對各種行為的抉擇。用沙特的說法,他必然自由,被判處自由之刑。這使他身為自然(不自由),卻必須超越自然(自由)。第二,脫離初始連結的人有不受限制的「消極自由」,卻經常沒有真正成為自己的「積極自由」。
伊甸園的隱喻
佛洛姆用伊甸園的隱喻來說明人的處境:在伊甸園中,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沒有自由與選擇可言,直到吃下禁果,也就是知識樹上的果實,意識到自己是與自然不同的個體,也是與他人有別的個體,於是穿上衣服,開始進行理性思考。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就算他卸下理性的外衣,放棄思考,也無法如從前那樣自在。伊甸園是回不去了。人出於自然,卻必須超越自然。自由是人的宿命。這個比喻讓人印象深刻,因為在這裡「偷嚐禁果」的意義截然不同:不是接近欲望,而是接近知識。更準確來說,是切斷與自然的連結,切斷與母親的臍帶,也切斷對他人的期待。禁忌之果鮮紅誘人,輕輕咬下,撲面而來的不是解放的輕盈,而是自由的重擔。
逃避與自發性
面對自由的重擔,常見的選擇是逃避。佛洛姆列出幾種逃避機制:「權威性格」傾向於放棄自我,依附外在權威,建立次等的連結;「毀滅性格」則是因為無法實踐自我,而渴望摧毀外在世界,以消除無力感;「機械順從」則是採取文化所提供的人格類型,甚至將其誤認為真正的自己,使原始自我被虛擬自我取代。
相較於令人感到不安的次等連結,佛洛姆認為正確的解決之道是建立「自發性」(spontaneity)的關係,體現在「愛」與「工作」上。這是佛洛姆心理學的最終走向,也是最難解釋清楚的概念。
相較於依附權威或盲從文化,自發性是基於真實的自我。真正的「積極自由」是展現真實自我的人格,真正的「批判思考」是展現真實自我的想法。由此可看出佛洛姆對自發性的標準相當高,要求自我不受權威或文化的「污染」。
在自發性的基礎上,「愛」是肯定他人,在自我保存的前提下與他人產生連結;「工作」是透過創造行為成為自然的一份子。就此而言,愛與工作都是基於真實自我的創造性活動,不受自然支配,卻能改造自然。我們無法回到伊甸園,但有能力創造出新的伊甸園。
簡評
佛洛姆「逃避自由」的觀點,我認為從「個體化」與「孤獨」的角度來展開論述極有洞見,而且富有張力。然而,其對於「積極自由」的分析卻有所不足。
首先,真實自我是否完全不應該受外在權威或文化的影響?佛洛姆似乎沒有提供相關的分析。如果完全不能受影響,則過於理想化,而且忽略自我與社群的交互作用;如果可受某種程度或類型的影響,就表示外在權威並非全然有害,佛洛姆對批判思考的要求過於嚴苛。
再者,佛洛姆沒有提供更細緻的理論語言來分析不同類型的積極自由,所以可能會出現以撒柏林所擔憂的那種,以自由為名的極權。也許我們可以善意理解他:基於外在權威的自由從來就不是佛洛姆所認定的「積極自由」,對他來說那只是逃避機制。然而,對於世人而言,這兩者的界線真的如此清晰嗎?到頭來,我們對於「真實自我」的理解都還是太少太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