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離婚王不見王而延伸的雙重婚禮,在導演許承傑的精湛調度,以及與共同編劇謝沛如相輔相成的協作下,由讓一個「被說得足夠明白」(按導演訪談自言的目標)的通俗故事,得以延伸諸多的詮釋取徑,甚且能發覺為敘寫劍拔弩張,從而鋪排細碎、看似紊亂的剪接與攝影表象,實為低成本的考量下(大門與廳堂外的所有飯店室內場景皆為棚拍),精心設計且亂中有序的刻意為之。

取自飾演庭生的劉冠廷臉書,僅作文章用途
然而,雙人鏡頭背影的類似構圖並未持續,而是僅止於前述父親典禮兩人面向賓客的當下;「共同面對」的寓意沒有持續,呼應著黛玲對庭生表示「你剛剛到現在都沒有看我」的情緒轉折。這樣的轉折早在庭生沒有看黛玲前就已經發生,見黛玲確認快播快剪內容的鏡頭,結束在中景拉遠攝製黛玲呆望螢幕的畫面,當時快播快剪正播著白天父親場合文定結束時的大合照,從而提醒觀者白天的情境:庭生父親、庭生伯伯們與庭生列坐,各自應付關於婚事的吉祥話,庭生原先緊張於未有準備,卻在舅公語出「盛宏年輕時遇人不淑」時轉成放空轉態。「遇人不淑」成語原意是「女子誤嫁品行不端的丈夫」,後來去性別化延伸成「結交了不好的人」,在此意即嘲諷庭生母親是「不好的人」。後續庭生又再次受到父親關於墨魚麵的唸叨(指責庭生怎麼可以改動已經討論好的菜單),此時攝影師突然的要求合照,正巧紀錄到黛玲與庭生笑與不笑的鮮明對比,同時也紀錄到庭生受到來自父親各種形式壓力的剎那;因此黛玲確認快播快剪的拉遠鏡頭,在製造「黛玲是否有確認剪掉老吳與庭生母親雁心出現在登記現場」這件事的懸念之外,更有黛玲感慨並重新意識到,庭生心心念念者不是黛玲自己的意義。

取自水花電影,僅作文章用途
雙人鏡頭之外,父母雙方典禮的鏡位也頗具巧思。舉凡父親典禮上少有庭生和黛玲的雙人鏡頭,取而代之的是多人群像,甚或父親直接干涉其中的畫面,且背景一定要出現個「囍」字,就字面上新郎新娘兩個家庭雙喜臨門意義之外,附帶嘲諷庭生父母雙方兩個家庭的雙關和暗流湧動(呼應小芮在父親場合文定時對攝影語出的「兩個家庭幫我剪掉」);母親典禮的所有開場,帶有母親「突然的旨意」意義的香檳塔(儘管主持提到香檳象徵細水長流),總是以突兀乃至有礙觀瞻的方式,出現在不合乎構圖邏輯的地方,明示著母親之任性難以忽視。此外,看似紊亂卻別出心裁者,尤其需要注意快播快剪播出後,庭生一語不發耳聽父親碎嘴的爭吵戲;來回穿插的三顆鏡頭,分別是庭生夫妻與父親的三人鏡頭、庭生背對父親的側臉擋住黛玲整張臉的雙人鏡頭,以及庭生與黛玲不同焦的鏡頭,不僅從未出現庭生與黛玲完整共同出現的畫面,又在在傳遞出父親介入庭生夫妻關係其中、庭生與黛玲的思考不位處同一平面,且庭生充斥躲避父親壓力而忽視黛玲的窘境。
回到劇情本身,幾個物件和提及也多有著力。比如最為顯眼的墨魚「小橘子」(Arancini),除了墨魚黑色反直覺的不吉利意義,更因裹粉油炸後改動了外觀,從而延伸得以映照整個婚禮本質的意義;如果說原先的墨魚及其延伸,是不受父親待見的真正的庭生自己,那墨魚麵被父親拒絕,以及片末父母雙方賓客都開心的吃著小橘子,都能代入庭生這位角色,分別在兩種情境代表著「真正的庭生被父親拒絕」與「雙方願意卸下表面功夫接受真正的庭生」之意義。又比如許景淳〈玫瑰人生〉的提及,當母親唱誦歌詞:「我心盼望,讓濃情一段,隨時光流遠,再回到開始。」字面上便雙關著「庭生父母的婚姻」與「庭生自己的婚姻」重新開始,得以從同名電視劇《玫瑰人生》是為庭生童年喜好的這個線索,推敲歌曲被賦予「庭生暗自希望父母重新開始」的意義,因此,當母親未理解這件事卻恣意唱誦,隨後換來庭生:「在最冷暗的谷底,只要你,將該我的還給我,我也以,最熾熱的還給你」的歌詞回應,便可謂就字面意義上,預示即將到來的災難——庭生打壞了香檳塔,打壞了母親再明顯不過的任性,也打壞了母親長久以來苦心經營的表面功夫。
話雖如此,《雙囍》並非無可挑剔,而是仍有部分得以討論之處,觀者如我尤其在意的地方,是為庭生跟隨童年的自己滑下密道,一場關乎庭生個人腦內運動的戲。庭生戮力從地震保護童年罰站、等待母親電話時會注視著的達摩像,卻被詭異的墨魚腳擊倒,致使達摩像落地碎裂,而後庭生望見年輕的父母將童年庭生安放上床,喃喃語出:「我相信我們庭生可以的。」結束在庭生目視童年自己睡去的畫面。達摩像需要連結至白天結束登記後,庭生與黛玲前往庭生舊宅看房的段落;當庭生表示自己童年與達摩的關係,黛玲對著達摩回應:「接下來就交給我囉!」並與達摩碰拳,字面上意味黛玲允諾承擔庭生個人問題的種種。達摩在腦內毀壞,提醒著庭生需要共同面對問題的對象,因此庭生起身後的第一個動作,才會是拾起婚戒戴上,首位出現叫住庭生的人,也果不其然是黛玲本人。然而,這樣的連結充其量是個人解讀,如此指涉屬實稍有牽強;再者,前述一切過程皆為庭生個人的腦內活動,卻在夢醒後單憑庭生幾句:「爸媽,這是我的婚禮,我希望你們配合。」就能敘寫父母各退一步,而輕鬆解決電影大半甚或庭生整輩子都在苦心應付的雙方衝突,雖不排除在某些家庭情境上興許相去不遠,卻仍無法說服未有類似生命經驗的觀者。

取自水花電影,僅作文章用途
儘管如此,還是由衷佩服電影的一切安排,不論是庭生的廚師職業(對照牙醫世家的設定,暗藏著另一場未被描述卻早先發生的家庭風暴)、敘事節奏有機的轉換(描述庭生父母場合的段落,相對黛玲父親場合的段落,肉眼可見鏡頭數量的驟減)、不時穿插的角色行為(庭生聽見爸爸到飯店的第一件事,是對著牆上掛畫的反光亮面確認牙齒清潔),甚至是演員的看似即興的處理(庭生父親盛宏向老吳介紹牙醫世家的家庭成員時,飾演老吳的田啟文突然闔嘴舔牙,彷彿庭生父親的權威外溢),都由讓角色更具深度。
此外,同樣值得一提的是,因場地與成本等考量而生的種種處理。新郎官與婚禮顧問在工作樣態上,和導演、監製等影像工作者異曲同工:若以導演為主體聯想至費里尼《8½》,猶記導演主角從空間開闊的廳堂上方緩步走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外人不斷給予建議(雜音),透由長鏡頭堆高導演的焦慮至難以復加;若以電影片廠為主體,則聯想至《超級大玩家》(1992)的長鏡頭開場,多個來自不同組人馬溝通的聲音,憑經音畫分離的方式,精準捕捉電影片廠工事繁多的狀態。《雙囍》雖未有同前述兩部的長鏡頭,亦未有遠景建構當下所屬空間的面貌,卻仍藉角色特寫或中景的來回穿插,以及單向進出的人物走位(導演提到汶萊觀光客的插曲),在有限的條件內同樣渲染出手忙腳亂的效果,可謂意識到自身條件,並在該條件下達成盡善盡美。
然而,相對於形式和技術考量的種種,私心更喜歡的,其實還是回歸禮教的嘲諷,以及庭生等人因應禮教的種種行為。回見開場童年庭生回到父親家後,站在廁所前望向父親,卻無法見著父親當時望向的祖母,便清楚傳達不同輩分間關乎禮教的壓力轉嫁;扣連至整部電影的婚禮過程,祖母的失智症狀,不僅不知道是自己的孫子庭生結婚,亦不知道這是庭生當主廚的飯店,彷彿禮教的源頭早已無效,徒留的是為了應付禮教形式而四處張羅的晚輩們。更有趣的是,這些晚輩應付禮教的方式,靠的全是另一個他們自己也不在乎的禮教:比如發現沒有準備米篩時,黛玲旋即拋出港式紅傘的說法;又比如母親的紀念小書要意外被送到父親的套房時,庭生解套的方式是讓小芮對一眾長輩表示,迎娶過程男方需要迴避。種種不僅透顯出禮教的無意義,更反襯出那些真正重要的,在於庭生與黛玲共同面對的諸多細節——比如當黛玲打哈欠,那庭生會跟著打哈欠;當黛玲敬酒,那庭生會跟著乾杯;對方的好看與否,另一方都願意陪著一起經驗。

取自《雙囍》官方臉書,僅作文章用途
電影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段落,是庭生形式上迎娶黛玲時,黛玲不假思索地答應,並以粵式口音語出「驚」(台語的「走」),可謂學習庭生的語言,用庭生的語言真正意義上告訴庭生「我們一起」。這樣看來,外人眼下整部電影描述關係似乎仍存在嚴重的偏斜,相對打哈欠這種枝微末節,黛玲總是配合面對庭生根深蒂固的諸多問題,如果電影之外還有後續,希望庭生還可以多做些什麼,建議可以先從戒菸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