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上班的我 VS 在醫院過年的明姐
那是大年初三的凌晨。安寧病房特別安靜。很多病人都出院回家過年了,整個病房只剩下四個病人,因此單位縮了班,那天的大夜班,只有我一個人。那天,留下來的,都是病況比較不穩定的病人。其中一位,是58歲罹患膽管癌的明姐。她才住進我們安寧病房第三天,生命徵象卻已經開始不穩定。病床旁陪著她的,是她的姊姊。
明姐已經進入臨終前的彌留狀態。她膚色暗黃,呼吸呈現喟嘆式,每十五秒才微微起伏一次。血壓量不到,脈搏也幾乎摸不到。我心裡其實知道---她可能撐不過今晚了。我交代她姊姊:「如果明姐有什麼狀況,麻煩她到護理站告訴我。」
一個人上大夜班的夜晚,我必須一邊注意病人的呼吸,一邊包藥、量血壓、準備治療用物和每個小時巡房等。即時夜深人靜,工作一刻也不能鬆懈。
幫過世的明姐洗頭
凌晨時分,當我剛包完早上的藥。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明姐的姊姊衝進護理站,聲音顫抖地說:「護理師……我妹妹,好像沒有呼吸了。」我立刻跟著她跑回病房。明姐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胸口已經沒有起伏,頸動脈也摸不到跳動。在凌晨 2點32分,醫師宣告死亡。
接下來,是每個安寧護理師都熟悉的工作---遺體護理。我陪著明姐的姊姊,一起幫她做最後的身體清潔,擦拭身體、整理衣物,準備替她換上乾淨的衣服。就在這時候,明姐的姊姊忽然輕聲說:「護理師……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我抬頭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可以幫我妹妹……洗個頭嗎?」
那一瞬間,我愣住了。在安寧病房,我幫過很多病人洗頭、洗澡。但---幫一位已經斷氣的病人洗頭,卻從來沒有過。而且,那天整個病房只有我一個護理師,必須要一個人提熱水、在床上鋪放洗頭墊及洗髮用品等的準備,加上也擔心外面其他病人會不會有突發狀況,所以,我心裡其實有些為難。還有--在半夜的病房裡,一個人幫已經往生的病人洗頭,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一抬頭,我對上了明姐姊姊的眼神。那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祈求。她輕聲地說:「我妹妹以前很愛漂亮,也很愛乾淨。」「這次住院,她已經超過三個星期,沒有好好洗頭了,可以拜託妳嗎?」那一刻,我心撼動了--我想,如果這樣做,能讓一個人在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時,感覺到被好好的照顧,也能讓家屬獲得安慰,也是一件很有意義和價值的事。於是我點了點頭。
當我的手,第一次碰到明姐的頭髮時,心裡原本那一點點的不自在,慢慢消失了。慢慢泛起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傷感,人生終究是如此短暫,終須一別。
我和她姊姊一起小心地把明姐的頭抬起,放入洗頭墊,溫水用水杓慢慢沖洗,洗髮精的香味在病房裡淡淡散開。我們輕輕地幫她搓洗頭髮、沖水、擦乾、吹乾。然後,我拿起梳子,一縷一縷把她的頭髮梳順。洗完的那一刻,她看起來安靜又祥和,就像睡著了一樣。
最後,我們幫明姐換上乾淨的衣服,替她上了一點粉底、腮紅,還擦上口紅,讓她漂漂亮亮地離開。
明姐,一路好走
清晨五點,葬儀社的人員來接她。在電梯門關上門離開前,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這件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也許是因為那天只有我一個人上班,也許是因為那是深夜凌晨的病房,也或許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幫離開的病人洗頭。但不管原因是什麼,我很慶幸,那天我做了這個決定。因為,我想如果有一天,躺在床上的人是我,我一定也希望自己能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離開。
結語
在安寧病房中,洗頭及洗澡是舒適護理中最基本的一環,病人在過程中感到放鬆,可以提升他們身體的舒適度與維護生命的尊嚴。而家屬也一起參與,更能讓病人在生命的最後這段路,除了感覺到人手心裡傳來的溫度外,還能感受到家人的關懷和心靈上的溫柔撫慰。所以,在洗澡或洗髮後,聞到幸福芳香味的他們,臉上往往都會露出像孩子般滿足的笑容。
其實,照顧病人不該只看到他們的「疾病」,還要看到他這個「人」--一個完整的人,他有血、有淚、有故事。所以,無論他是否還有呼吸或心跳,都值得被好好的對待。
願你我,無論何時何地,都能一直被「尊重」的對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