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錢花到最後一天》
捷運晃得很慢。
手機裡那則新聞還停在畫面上。
日本。
群馬縣。
六十三歲公務員。
為了搭郵輪環遊世界。
曠職十四天。
最後丟了工作。
留言區很熱鬧。
有人說傻。
有人說不值得。
也有人說老了沒收入會很慘。
我忽然想到經濟學課本裡的一個詞。
生命週期假說。
老師當年在黑板上畫三條線。
年輕。
壯年。
老年。
年輕時收入少。
壯年時收入多。
老年時收入又少。
但消費最好不要忽高忽低。
所以人會在壯年存錢，
等老了再慢慢花。
最後理想的情況是——
人生結束時，錢也差不多用完。
當年大家都點頭。
理論很漂亮。
但走出教室後，
世界卻不是那樣。
很多人一輩子在存錢。
存到退休。
存到七十歲。
存到八十歲。
最後銀行帳戶很健康。
人卻走了。
像一張考卷。
每題都答對，
只是沒有交卷。
亞洲人好像特別會這樣。
長輩常說：
「要存錢。」
「老了才不會麻煩孩子。」
「萬一生病怎麼辦。」
每一句話都很合理。
但時間也在那裡。
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忽然想像那個六十三歲的人。
某一天在桌前算帳。
不是 Excel。
是人生。
如果一百零九天在海上。
看日出。
看港口。
看世界變得很遠。
那兩年的薪水值不值得換？
制度會說：
不值得。
規則會說：
不可以。
但海不會說話。
海只會在船邊慢慢晃。
捷運到站時我忽然覺得。
很多人其實不是沒有錢。
只是沒有勇氣花。
不是沒有時間。
只是一直把時間
留到「以後」。
可是人生有一件事很奇怪。
你永遠不知道
那個「以後」
是不是還在。
所以有人會選擇存錢。
也有人會選擇登船。
理論說：
人生最後一天
最好把錢花完。
但很少人真的那樣做。
那個六十三歲的人
也許只是比較早開始
做那件事而已。
《不是六十三歲才知道》
新聞寫得很乾淨。
六十三歲。
公務員。
曠職。
郵輪。
丟掉工作。
好像一個人到了某個年紀，
忽然壞掉。
像機器。
前六十年都正常運轉。
第六十三年突然偏離軌道。
但如果待過辦公室久一點。
就會知道一件事。
很多事情其實很早就看懂了。
不是六十三歲。
是二十三歲。
剛進公司時。
大家都很努力。
文件寫得很完整。
報表做得很漂亮。
事情追得很緊。
因為大家相信一件事。
努力會被看見。
但時間久了。
就會慢慢看到另一種規則。
有些人做很多事。
但不太討喜。
有些人做得普通。
但很會說話。
資源慢慢往某些人身上集中。
那時候很多人會有兩種反應。
一種人會選擇離開。
一種人開始調整。
不是擺爛。
只是知道
事情不是只有一種玩法。
如果混到主管職。
心態又會再變一點。
風險變小。
年資慢慢累積。
很多人會發現：
組織其實也需要一種人。
不是燃燒自己的人。
是穩定的存在。
準時上下班打卡。
不要出事。
時間就會往前走。
所以「養老心態」
其實不是老了才出現。
很多人三十歲就知道了。
只是表情不一樣。
年輕時會演給對的人看。
中年時會演穩定。
老年時才不太想演。
那個六十三歲的人。
可能不是突然走歪。
只是走到最後一段。
那份再任用的契約。
薪水不高。
地位也不高。
像一個很薄的舞台。
站不站上去其實差不多。
於是他選了一件
看起來很不合理的事。
去海上。
很多人看到會說：
怎麼會這樣。
但如果在辦公室待得夠久。
有時候會知道。
那條路其實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大部分人
會把戲演到退休。
而他只是
提前離場而已。
《一百零九天的價格》
新聞說他搭郵輪。
一百零九天。
很多人第一個反應都是一樣。
很貴吧。
好像只要船一離開港口，
錢就開始像海水一樣往外流。
但如果把數字拆開。
其實也沒有那麼戲劇。
有人算過。
一百多天的長航郵輪。
便宜的艙房，大概三百萬日圓。
聽起來很多。
但再拆。
一百零九天。
一天大概兩萬多日圓。
差不多是
一個普通城市旅館的價格。
而且船上有房間。
有三餐。
有地方走路。
海每天都在窗外。
不用通勤。
不用報表。
不用解釋為什麼進度還沒更新。
這時候問題就會變得奇怪。
如果一個人已經六十三歲。
有退休金。
有年金。
那三百萬日圓到底是什麼？
一筆巨大的浪費？
還是
一段被換出來的時間？
很多人會選擇另一條路。
把錢存著。
放在銀行。
偶爾看一下存款。
心裡會比較安心。
但時間不會變多。
亞洲人很擅長做這種事。
把錢留到最後。
好像存款越完整，
人生就越安全。
但人生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很多人最後走的時候。
銀行帳戶還很健康。
只是人不在了。
所以當看到那個六十三歲的人。
我忽然覺得。
他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他只是把一筆錢
換成了一百零九天。
不是投資。
不是資產配置。
只是海。
每天醒來。
船還在走。
世界在後面慢慢退。
有些人會說。
太燒錢。
不值得。
但有時候我會想。
錢其實一直都在燒。
只是有些人燒在房貸。
有些人燒在通勤。
有些人燒在
一個又一個星期一。
而他只是把火
搬到了海上而已。
《解幻術》
有時候看新聞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一個人突然醒了。
六十三歲。
公務員。
郵輪。
曠職。
丟掉工作。
整個故事被寫得像一個魔法破掉的瞬間。
彷彿他之前一直活在一個很完整的世界裡。
規則很清楚。
努力有回報。
制度是直的。
然後某一天。
幻術解除。
但現實其實沒那麼戲劇。
很多人很早就知道。
不是六十三歲。
是二十三歲。
有的時候送禮，主管說這樣不好吧，
但私底下職位就像情人節交換禮物，
看誰討喜，看誰嘴甜。
不是禮不好，而是演技不好，
太公開無法維持形象，有些關係不能這麼坦白。
那時候其實很多人心裡會有一個小聲音。
喔，原來是這樣。
但多數人不會做什麼。
因為生活還在那裡。
房租。
家庭。
未來。
所以大家會學會一件事。
不是打破幻術。
是在幻術裡生活。
演努力。
演穩定。
演合理。
這不是虛偽。
比較像一種社會的默契。
如果每個人都突然說真話。
很多系統會很難運作。
所以那個六十三歲的人。
也許不是突然覺醒。
可能只是到了某一刻。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自己剩下的時間
比幻術還短。
於是他做了一件
很多人想過
但不會真的做的事。
登船。
一百零九天。
海每天都在。
規則不在。
有些人看到會說：
這就是解幻術。
但其實更準確的說法可能是。
大部分人早就知道那是幻術。
只是大家
選擇繼續站在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