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那晚之後的幾天,我幾乎徹夜難眠。不是因為後悔,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像是在漆黑的夜裡,極遠處傳來隱秘的水聲。起初只是微弱的漣漪,輕輕舔舐著理智的堤岸,可時間一久,那聲音卻演變成震耳欲聾的潮汐。直到我猛然驚醒,才發現那片足以將我溺斃的汪洋,其實一直深藏在我自己的心底。
停車場裡那個沾染著雨水與夜色的吻,像是一顆淬了毒的石頭,無聲無息地沉入我看似平靜的生活。
表面上,一切都沒有改變。白天的台北依舊冷酷而喧囂。早晨的電梯裡擠滿了面目模糊的靈魂,茶水間的咖啡機前排著百無聊賴的長隊,同事們戴著完美的面具,談論著無關痛癢的新聞和八卦。會議室那面慘白的白板上,寫滿了冰冷而精密的行銷數字,像極了他那座不容任何人輕易僭越的理智堡壘。
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命運的軌跡已經在那晚悄然偏航。
我開始無可救藥地捕捉他的腳步聲。他走路時步伐總是沉穩,名貴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種從容不迫的、權力上位者特有的節奏。無數次,我只是低著頭翻閱文件,只要那節奏從走廊那一頭隱隱傳來,我的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
有時候他經過我的座位,會短暫地駐足,視線掠過我的電腦螢幕。 「這一段可以再簡化。」他會這麼說。 語氣平靜淡漠,完美得就像這世上任何一個公事公辦的上司。可當他微微俯身靠近的那一瞬,我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質香氣。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種高檔洗衣精殘留下來的、冷冽而乾淨的氣息。那種味道會在他轉身離開後,依然死死地纏繞在我的鼻尖。像是一句被刻意嚥下的、見不得光的情話。
有一次開會到極晚,投影機的光束在幽暗的房間裡切割出冰冷的塵埃。會議結束時,窗外已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同事們陸續散去,偌大的會議室裡只剩我們兩人。我低頭收拾著筆記本,他抬手關掉投影機。整個空間瞬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昏暗,只剩天花板上那一排慘白的螢光燈。那光線被外頭的雨水浸泡得淒冷無溫,照得人的心底發寒。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慘白的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我們身後孤寂地熄滅。 下班的人潮將電梯擠得密不透風,我被死死地壓在冰冷的金屬角落裡。他筆挺地站在我身旁,單手撐著扶手,高大的身軀像是一面替我擋去所有兵荒馬亂的牆。人群推擠間,他西裝的袖口不可避免地擦過我的手背。只是一瞬的微小觸碰,卻燙得我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電梯急速下降時,人群猛地晃了一下,我幾乎失去平衡。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托住了我的手肘。 那個攙扶的動作短暫卻又漫長。他掌心的溫度,比上司的界線多了一寸,又比情人的親暱少了一分。久到我開始惶恐,是不是這整個電梯裡的人,都能聽見我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等電梯門打開,人群如潮水般湧出,我們又完美地恢復成了兩個最普通的同事。
那幾天,我常常在夜裡望著天花板出神。我悲哀地發覺,有時候「喜歡」這兩個字,遠比「愛」還要沉重,也比愛還要死寂。
愛,至少還能勉強找出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他某個瞬間的溫柔,例如長久的陪伴,例如權衡利弊後的合適。愛總是有跡可循的,哪怕只是一個微小的起點。 但喜歡不是。喜歡是一場不講道理的災難。
沒有邊界,也沒有預兆,就像一場在深夜裡猝不及防湧上來的海嘯,在你還來不及逃跑的時候,就已經將你連皮帶肉地吞噬。你甚至說不出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在某一個瞬間,你忽然無可救藥地迷戀上他的聲音、他的習慣、他喝熱咖啡時微微吹氣的樣子。當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被看見、被放大的時候,就成了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多人說,愛是由喜歡昇華而來的。 可我卻覺得,愛是人們在漫長的喜歡裡,為了讓自己體面一點,而強行找出的藉口。愛是一縷可以被看見、被量化的水氣。可喜歡不一樣,喜歡是一片浩瀚而絕望的深海。沒有形狀,也沒有盡頭。
當它淹沒你的時候,你只能無聲地沉淪。它總是在那些萬籟俱寂的夜裡,妄圖去吞噬那輪高高在上的、永遠也觸摸不到的冷月。月亮永遠不會為海墜落,可海依然在一次又一次地粉身碎骨。最後,它只能卑微地將月亮的倒影,死死地囚禁在水面上。 偷偷地,安靜地,那種無聲的囚禁,比愛還要絕望。那種重量,也比愛還要致命。
某個加班後的深夜,我們並肩走出公司大樓。 台北的街頭剛剛下過一場透雨。柏油路面濕漉漉的,昏黃的路燈在水窪裡鋪開一片淒清的金光。夜風裹挾著寒意吹過。便利商店的自動門發出機械的開合聲,冷氣混合著廉價咖啡的苦澀味道飄散出來。
他忽然停下腳步。 「妳最近好像很安靜。」他微微側過頭看我,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他早已洞悉的事實。 我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意。 「有嗎?」 「有。」 他深深地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在想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也根本無法回答。 因為有些話,是注定要爛在肚子裡的。我能告訴他,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停車場裡那個幾乎要了我的命的吻嗎?我能告訴他,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貪戀他指尖的溫度嗎?我能問他,如果我們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前面等待我的會不會是萬丈深淵嗎? 那些見不得光的情愫一旦被撕開偽裝,就會變成某種必須被審判的罪證。而我,其實根本沒有勇氣去承擔那個血淋淋的答案。
所以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古人寫的牛郎與織女。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那條阻隔在他們之間的銀河,明明清澈見底,明明淺得彷彿一抬腳就能跨過去。可他們就是被生生世世地困在兩岸,只能隔著水波,徒勞地相望。
我們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肩膀幾乎要擦撞在一起。可我卻覺得,我們之間橫亙著一條比銀河還要寬廣的鴻溝。風從街的那頭吹過來,不冷但我總感覺心裡發寒。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有些喜歡,從它誕生的那一秒起,就注定了是一場無法見光的死局。 但它依然會固執地存在著。就像大海裡那輪月亮殘影,明明知道永遠也觸碰不到,卻還是會在每一個起風的夜裡,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碎,又一次又一次地重圓。
安靜地,絕望地一直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