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洋蔥星際圖,謝謝Gemini繪圖
有些朋友問我:「芳菲主人,你怎麼有辦法源源不絕一直寫?」 而且還不是隨手的廢文,而是言之有物、帶著趣味的知識分享。更何況,我本來也不是植物科班出身。
一、關於寫作的原子習慣
過去幾年,我也曾有過對著空白螢幕、一整週都擠不出一字的時候。但現在,書寫對我而言,卻幾乎像呼吸一樣自然。我已漸漸參透一朵花背後,蘊藏著一個新大陸;就像發現一顆星子,順著它的光,竟能牽引出一整個星座。
這並不是突然起來的爆發,而是長時間累積的結果。 透過每天建立的「原子習慣」,也像毛竹的生長:這種竹子據說種下去,每年只有幾公分的成長,四年下來幾乎看不見高度的變化,但到了第五年,它在短短六周內,竟可以生長到20公尺高!原來這四年,它都在地下深處默默扎根;等到條件成熟,短時間內便能拔節而上。
我的書寫,就是在這樣的節奏中慢慢長出來的。
二、中文人的能力
另一個關鍵,是一種「化俗為雅」的觀看方式。這源於我長期浸淫的宋人審美——他們總能在日常之物中,看見深意與詩意。正如東坡先生在〈超然台記〉一文所說: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於是,青菜、蘿蔔、蔥蒜、韭菜,乃至大太陽之下的尋常景物,都不再只是「平凡」的物件,而是一個等待被發現的世界。
作為一個習中文的人,我們還握有一把驚人的鑰匙——那就是解碼歷朝歷代寶庫(類書)的能力。歷朝歷代的類書中,古人老早就替我們整理好植物的形貌、用途與浪漫想像。透過文言文的閱讀能力,我們就有能力汲取。

《古今圖書集成》草木典第五十六卷蔥部匯考
三、九宮人的樂趣
另一方面或許也和我的性格有關。我的星盤中有很多行星都落在第九宮,上升則在射手,天生就對文化與遠方充滿高度興趣。我喜歡從典籍中打撈知識,再用白話的方式說給大家聽。親自登上那座文史的豐碑,看過風景之後,再下來告訴大家:上面其實是這樣的。
這種「轉譯」的快樂,在 AI 席捲的時代顯得尤為珍貴。很多人擔心文科生的生存空間,但我卻想告訴同樣習中文的朋友:除了教書,我們其實最適合從事這種「發現之旅」。
AI 雖然能處理海量數據,它卻讀不出文字背後的氣韻,也無法像我們一樣,在大自然裡,因為發現新事物而感到純粹的驚喜。
四、一個「都市聳」的發現
昨天在前去朴子的路上,我甚至因為「發現洋蔥」而驚喜。這聽起來或許好笑,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種在土裡的洋蔥——原來它的球莖大半是裸露在地表的!

第一次看到種在地裡的洋蔥,竟讓我浮想連篇,回家做了不少功課
花奴笑我:「妳真是個都市聳!」
我說,是啊,也正因為這份「聳」,讓我對很多事物充滿了新奇的興味。
我開始好奇,為什麼叫「洋蔥」,而不是「胡蔥」或「番蔥」? 其實,命名背後正隱藏著植物傳播的身世:
- 「胡」: 多指漢代經由絲路自西域傳入(如胡荽、胡椒、胡琴、胡蘿蔔、胡瓜)。
- 「番」: 多見於明代之後,由南洋或海外傳入(如番茄、番薯、番石榴、番麥)。
- 「洋」: 則常指清末民初,隨海路與西方交流而入(如洋槐、洋芋、洋裝、洋娃娃)。
五、與300多前年吳震方的「時空相遇」
洋蔥雖原產中亞,但在中國的大規模栽培與普及,則晚至清末,因此「洋蔥」成了它最通行的名字。目前所知中國最早關於「洋蔥」的詳細文字記錄,是出自清初吳震方的《嶺南雜記》(約成書於 1679 年)。
洋蔥,形似獨顆蒜而無肉,剝之如葱。澳門白鬼餉客,縷切為絲,瓏玜滿盤,味極甘辛。余攜歸二顆種之,發生如常葱,冬而萎。

洋蔥最早的文獻記載。見(清)吳振方《嶺南雜記》下-洋蔥
請閉上眼睛,跟我一起回到 17 世紀的嶺南。
那時的中國人,廚房裡熟悉的辛香料不外乎是大蔥、小蔥或是有肉質分瓣的大蒜。當吳震方在澳門的宴席上遇見洋蔥,心裡一定充滿了困惑:「說它是蒜,它卻不分瓣;說它是蔥,它卻沒有葉子。」
那是一種奇特的「單獨」一顆的大蒜。 在古人的認知裡,蒜必須有「肉」(瓣),了了分明;但這顆「蒜」卻像是一場惡作劇,剝開一層竟然還有一層,吳震方簡直驚呆了。那種「剝之如蔥、形似獨顆蒜而無肉」的困惑,充分表達了對未知物種的新奇之感。
更驚奇的是口感。 當時的人習慣蒜的辛辣、蔥的清香,卻沒想過有一種植物切絲後「瓏玜滿盤」(晶瑩剔透),且入口甘甜中帶著辛辣。那種「味極甘辛」的體驗,是透過葡萄牙人的餐桌,第一次撞擊了中國人的味蕾。
吳震方還忍不住帶回兩顆非蔥非蒜的「洋蔥」回家試種,雖然經冬而萎謝,但他那雙好奇的眼睛,卻在《嶺南雜記》裡為我們點亮了這顆星子的光。三百多年後,我在朴子的田間,接住了這道光,看見了它背後連結的大航海時代與文史星座。
很多人以為,有「洋」字開頭的就是清末的舶來品,沒什麼好探究的。我只因多好奇了一分而翻開《嶺南雜記》,竟讓我遇見了 1679 年的吳震方。我看見他像個孩子一樣,帶著驚奇的眼光看著這前所未見的物種,並帶了兩顆回家,滿心期待地種下,觀察它像一般的蔥一樣抽芽卻又遺憾地看著它在冬日裡枯萎。
六、真的有「胡蔥」:是紅蔥頭還是蝦夷蔥?
至於「胡蔥」,順著「胡」字往下探索,沒想到還真有一種蔥叫做「胡蔥」!
《本草綱目》的描述是「葉似蔥而根似蒜…胡蔥莖葉粗短,根若金燈…胡蔥,生蜀郡山谷。狀似大蒜而小,形圓皮赤,梢長而銳。五月、六月採。」元人《飲膳正要》作「回回蔥」,說的正是它來自胡地的身世。再比照《古今圖書集成》的古圖,它就是我們廚房裡那帶點赤色的辛香料——紅蔥頭(學名 Allium ascalonicum L. )。

胡蔥圖 出自《古今圖書集成》
至於日本岩崎常正於1828年所編著的《本草圖譜》,它卻又變身成為蝦夷蔥ゑぞねぎ(學名Allium Schoenoprasum L. var. foliosum Regel.)的植物。
這種名實之間的錯位與拉扯,不正是「發現之旅」最迷人的地方嗎?我們在典籍的夾縫中,看見了同一個名字下,不同文化對土地產物的各自解讀。
你看,不過是一顆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洋蔥,背後竟連結著大航海時代、嶺南飲食史與古今名稱的演變。而書寫,正是把這些隱藏的線,一一牽出來的過程。
我常想到,如果我現在還在教書,我一定會請學生把我們平凡的生活與物件翻出另一面,
寫成新大陸,在大太陽底下「發現」新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