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選擇》【七、守候篇】(19~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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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守候篇】(19~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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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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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異地的煎熬

 

荷蘭的冬天比承遠想像的漫長。

不是溫度的問題——他在鄉下長大,冷他受得了。是日照的問題。十二月的荷蘭,下午四點天就黑了。早上八點天才亮。一天裡真正能看到陽光的時間只有幾個小時,而且大多時候是被厚厚的灰色雲層過濾過的、有氣無力的光。

他開始理解一件事——為什麼北歐人需要那麼多蠟燭和咖啡。

因為這裡的冬天會把人的情緒慢慢吸走。不是劇烈的悲傷,而是一種溫吞的、像灰色雲層一樣的低沉。

研究室裡的日子很充實。ESTEC的資源比他以前接觸過的任何地方都豐富——先進的模擬軟體、完整的衛星數據庫、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研究員。他像一塊被扔進大海的海綿,拼命地吸收。

但充實不等於不孤獨。

每天從研究室回到宿舍,關上門的那一刻——孤獨就從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滲出來。

宿舍是單人房。不大,但比他以前在城市租的那間好多了——至少有獨立的衛浴和一個小廚房。牆壁是白色的,傢俱是標準化的淺色木質家具。窗戶面對著園區的停車場,沒什麼風景。

他在這個房間裡擁有的「個人物品」屈指可數——

檯燈底座上的紅繩。兩本筆記本。一張沐曦的照片——就是他在銀杏大道上偷拍的那張,他把它列印出來,用透明膠帶貼在書桌的牆面上。照片裡的她穿著那件淡鵝黃色的長袖T恤,低馬尾,走在落滿金黃色銀杏葉的路上。她不知道被拍了,臉微微側向一邊,正在看路邊的什麼東西。

還有一罐他媽做的辣椒醬。已經快吃完了。

和一包沐曦偷偷跟他媽要的土茶。

每天晚上他都會泡一杯那個茶。茶的味道在荷蘭冬天的冷空氣裡格外分明——樸實的焙火香,帶著一點點煙燻的味道。

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他會想起老家的院子、龍眼樹、石桌上的茶壺、還有沐曦坐在石凳上捧著茶杯笑的樣子。

然後他會把茶放在手邊,繼續看論文。

直到凌晨。


一月。

新年。

荷蘭的新年跟家鄉的完全不同——這裡沒有鞭炮(雖然荷蘭人會在跨年夜放煙火)、沒有年夜飯、沒有紅包。ESTEC在元旦放了一天假,大部分人都回家了。

承遠沒有地方回。

他在宿舍裡度過了除夕夜——一個人煮了一碗泡麵,加了一個荷包蛋,算是他給自己的「年夜飯」。

吃完之後他坐在書桌前,打開了視訊。

螢幕裡出現了沐曦的臉。

她在偏鄉的教師宿舍裡——背景是那面淡黃色的牆壁。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大概是為了過年的氣氛。頭髮披著,沒有紮,臉上有一層淡淡的暖意。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

兩個人隔著螢幕對看了幾秒。

「你吃了什麼?」她問。

「⋯⋯泡麵。」

「⋯⋯⋯⋯」

「加了荷包蛋。」

「那也是泡麵!」她的聲音拔高了——然後又壓了下來,因為宿舍的牆壁隔音不好,隔壁的老師可能已經睡了。

「你答應過我不會只吃泡麵的⋯⋯」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壓低音量的責備。

「今天是特殊情況。超市都關了。」

「⋯⋯那你之前有沒有好好吃飯?」

「有。」

「真的?」

「⋯⋯大部分時候有。」

沐曦盯著他看了三秒。螢幕裡的他確實瘦了——不是病態的瘦,但跟以前比起來,臉頰少了一些肉,顴骨更突出了。

她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

「你等我⋯⋯」她從螢幕裡消失了兩秒,然後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東西——一個保鮮盒。

「你看。」她打開蓋子——裡面是幾塊看起來有點⋯⋯特別的東西。

「這是什麼?」

「蘿蔔糕。我自己做的。」

承遠看著那幾塊形狀不太規則的蘿蔔糕。有的太厚,有的太薄,邊角不太整齊。

「⋯⋯妳什麼時候會做蘿蔔糕了?」

「我跟學校附近的阿婆學的。她教我做的。」沐曦的臉微微紅了,「雖然長得有點醜⋯⋯但味道還行。」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嗯⋯⋯不錯。至少⋯⋯比上次好。上次的硬得像磚頭,可芯咬了一口差點崩了牙——」

「⋯⋯妳這是第幾次做了?」

「⋯⋯第四次。」

承遠看著她吃蘿蔔糕的樣子。

那個畫面透過螢幕傳過來,帶著一種讓人胸口發緊的溫暖和心疼。

她一個人在偏鄉過年。穿著紅毛衣。吃著自己做了四次才成功的蘿蔔糕。

而他在荷蘭。吃泡麵。

「⋯⋯等我回去,」他的聲音很低,「我做給妳吃。」

「你會做蘿蔔糕嗎?」

「⋯⋯不會。但我會學。」

沐曦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

帶著一點眼淚的笑。

「⋯⋯好。一言為定。」


一月中旬。

承遠的生活裡出現了一個新的存在。

她叫Anna Visser。

荷蘭人。二十七歲。ESTEC的助理研究員,專攻衛星通訊系統。金色的短髮、藍灰色的眼睛、身材高挑、笑起來很爽朗。她的中文名字是「安雅」——是她在大學修中文課的時候自己取的。

他們是在研究室的公共茶水間認識的。

第一次見面是一月的某個早上。承遠在泡他從家鄉帶來的土茶——用一個馬克杯,因為ESTEC的茶水間沒有茶壺。

Anna走進來倒咖啡的時候,聞到了那股焙火的香氣。

「Hmm⋯⋯ what's that? Smells amazing.」

「Chinese tea.」承遠回答。他的英文在來荷蘭之後進步了不少,但還是帶著一點口音。

「Can I try?」

承遠猶豫了一秒——那包茶是沐曦給他的,他一直在省著喝。但拒絕別人嘗一口茶似乎太不禮貌了。

「⋯⋯Sure.」

Anna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This is really good. 比那些茶包好喝一百倍。Where did you get this?」

「From home.」

從那天起,Anna偶爾會在茶水間遇到承遠泡茶的時候,端著自己的咖啡杯在旁邊坐一會兒。

她的個性跟承遠完全相反——外向、健談、喜歡跟人互動。她會主動跟承遠聊天——聊研究、聊荷蘭的天氣、聊她最近在追的影集、聊她下班後去的一家特別好吃的印尼餐廳。

承遠大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回一兩句。

但Anna不介意他的沉默——荷蘭人的文化裡有一種對個人空間的尊重,她不會因為承遠不怎麼說話就覺得被冷落。

「你知道嗎,」有一次她在茶水間裡笑著說,「你是我見過最安靜的研究員。大部分人在茶水間至少會抱怨一下天氣或數據。但你就是⋯⋯泡茶、喝茶、然後走了。」

「⋯⋯I don't have much to complain about.」

「That's either very zen or very repressed.」

承遠看了她一眼。

Anna正靠在茶水間的檯面上,金色的短髮在頭頂的燈光下有點發亮。她的笑容很直接——沒有拐彎,沒有計算,就是覺得好笑就笑了。

「⋯⋯Maybe a little bit of both.」他說。

Anna笑了。

她的笑聲在茶水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感染力。


他們的互動漸漸從「茶水間偶遇」擴展到了其他場合。

因為他們的研究項目有部分交集——承遠做的是衛星軌道維持,Anna做的是衛星通訊。軌道的穩定性直接影響通訊的品質,所以他們經常需要交換數據和討論。

二月。ESTEC組織了一次研究團隊的社交活動——冬季燒烤(荷蘭人在任何季節都可以烤肉)。

承遠本來不想去——他不擅長社交場合。但Anna直接走到他的研究室說:「你不能永遠只待在實驗室裡。來。至少吃一根香腸。」

他去了。

在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研究員中間,承遠顯得格外安靜。但Anna很自然地充當了他的「社交翻譯器」——當別人跟他聊天聊到他不太接得上的話題時,Anna會適時地幫他轉換一下方向,把話題引到他能舒服參與的領域。

「Cheng-Yuan的研究非常有意思——他在做低軌道衛星的軌道優化。你們應該聊聊。」

她的「介紹」方式不是那種讓人覺得被牽著走的做作,而是一種很自然的、真心覺得「這些人應該認識」的熱忱。

承遠在那天晚上認識了好幾個以前只在論文上看過名字的研究員。

回宿舍的時候他跟Anna走了一段路——因為他們的宿舍在同一棟樓,只是不同樓層。

「Thank you for tonight.」他說。

「For what?」

「For⋯⋯ making it easier.」

Anna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嗎,」她忽然用了中文——不太標準的、帶著荷蘭口音的中文,「你讓我想起一個⋯⋯怎麼說⋯⋯ Chinese proverb. 『悶騷』?」

承遠差點被口水嗆到。

「⋯⋯Where did you learn that word?」

「我的中文老師。」Anna笑得前仰後合,「她說,有一種人表面上看起來很冷很安靜,但其實裡面⋯⋯很多feelings.」

「⋯⋯Your Chinese teacher has a unique teaching method.」

「She also taught me『你吃飽了嗎』and『加油』。Very useful phrases.」

承遠忍不住笑了。

——她很好笑。

——而且她的善意是真的。

但他知道——他需要在心裡畫一條線。

因為Anna的善意裡有沒有多出來的東西,他不確定。但他在上次的教訓之後——程雨珊的便當事件——學會了一件事:不要等到別人指出來才意識到。

他需要自己注意。


三月。

問題出現了。

不是Anna做了什麼。而是社群媒體做了什麼。

ESTEC有一個內部的社群帳號,會定期發佈研究團隊的活動照片和工作日常。二月那次燒烤活動的照片被發到了ESTEC的公開社群頁面上。

其中有幾張——

一張是一群研究員的合照。承遠站在最右邊,旁邊就是Anna。他們之間的距離大約半步——正常的合照距離,不近不遠。

另一張是燒烤的場景。Anna正在跟承遠說什麼,她的頭微微側向他那邊,笑容燦爛。承遠的嘴角也有一個小小的弧度——大概是被她說的什麼逗笑了。

第三張是研究室的工作照。承遠和Anna站在一塊白板前面,白板上寫滿了公式和圖表。Anna指著其中一行數據,承遠的目光在看她指的方向。

三張照片。

都很正常。

完全在「同事」的範圍內。

但如果你是一個在偏鄉的教師宿舍裡、凌晨兩點因為時差翻來覆去睡不著、打開手機隨意刷社群的女孩——

你看到的不是「同事的正常互動」。

你看到的是——你的男朋友在半個地球以外的地方,跟一個金色短髮、笑容爽朗的外國女生站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討論、一起笑。

而你已經五個多月沒有見到他了。

你最近一次碰到他是在機場。隔著安檢口的玻璃門。

而她每天都能跟他在同一間研究室裡呼吸同一片空氣。

沐曦看著那三張照片。

看了很久。

她沒有發訊息質問承遠。

她也沒有打電話哭。

她只是關掉了手機,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

然後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

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沒事的。

——那只是同事。

——你不能因為幾張照片就⋯⋯

但心臟不聽理性的話。

它在痛。

不是那種被刀割的痛。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慢慢擠壓的痛——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臟放在了兩塊板子中間,一點一點地、不急不緩地夾緊。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有哭。

但她一直到凌晨四點才睡著。


可芯是在兩天後發現的。

她們固定每週視訊兩次。那天視訊的時候,可芯一接通就皺了眉。

「妳的眼睛怎麼腫了?」

「⋯⋯沒有腫。」

「妳的黑眼圈深到可以養魚了。妳幾點睡的?」

「⋯⋯正常時間。」

可芯盯著螢幕裡的沐曦看了五秒。

然後她打開了ESTEC的社群頁面——她之前就有追蹤,因為「要隨時掌握承遠在國外的動態」(她的原話)。

她看到了那三張照片。

沉默了三秒。

「⋯⋯是因為這個?」

沐曦沒有否認。

可芯的表情經歷了一個複雜的變化——從「心疼沐曦」到「想飛去荷蘭揍承遠」到「冷靜分析」。

最後「冷靜分析」贏了——大概是靜瑜的影響。

「沐曦⋯⋯妳聽我說。」可芯的語氣出乎意料地穩,「我仔細看了這幾張照片。第一張是合照,他們只是站在一起——合照的時候你不可能選擇旁邊站誰。第二張是吃飯的時候有人在跟他說話——他們是同事,吃飯聊天很正常。第三張是工作照——」

「我知道。」沐曦打斷了她,「我知道這些都很正常。我都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

太平靜了。

可芯認出了這種平靜——跟上次看到便當女的時候一樣。不是「不在意」的平靜,而是「正在用力壓住情緒」的平靜。

「那妳⋯⋯」

「可芯,我只是⋯⋯」沐曦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只是突然覺得⋯⋯好遠。」

可芯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那邊有同事陪、有人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一起笑。而我在這裡⋯⋯一個人改作業、一個人煮飯、一個人看星星。」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在怪他。我知道他很努力。我也知道他需要社交、需要融入那邊的環境。我⋯⋯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想他了。很想。想到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讓他去。」

可芯看著螢幕裡的沐曦。

這是她認識沐曦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到她說「是不是做錯了」。

孫沐曦——那個等了三年才等到告白的女孩、那個一個人考上對方大學的女孩、那個放棄家裡的安排去偏鄉教書的女孩——她從來不說「做錯了」。

她說這三個字,代表她真的到了一個很脆弱的時刻。

可芯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安慰她。

因為她知道——此刻的沐曦不需要安慰。安慰只會讓她更脆弱。

她需要的是被拉回來。

「孫沐曦。」可芯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嚴肅——嚴肅到沐曦嚇了一跳,「妳給我聽好。」

「妳沒有做錯。」

「讓他去不是妳的錯。想他不是妳的錯。看到照片心裡不舒服也不是妳的錯。」

「但妳不能因為這些就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因為妳的每一個決定——讓他去、自己去偏鄉、不靠家裡——每一個都是對的。」

「妳知道為什麼是對的嗎?」

沐曦搖了搖頭。

「因為妳做這些事的時候⋯⋯眼睛是亮的。跟他講航太的時候一樣亮。」

沐曦愣住了。

「妳跟他是一樣的人。」可芯的聲音有一點抖——不是難過的抖,是用力克制某種情緒的抖,「你們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然後不管多難都往前走的那種人。」

「所以妳不要因為幾張照片就倒了。」

「不要倒。聽到沒有?」

沐曦看著螢幕裡的可芯。

可芯的眼眶紅了。但她的嘴角是咬著的——咬住了不讓自己先哭出來。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沐曦也會跟著哭。而她不想讓沐曦今晚再哭了。

沐曦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笑了。

很小的笑。但是真的。

「⋯⋯可芯。」

「嗯。」

「妳剛才那段話⋯⋯是靜瑜教妳的?」

「⋯⋯前半段是。」可芯吸了吸鼻子,「後半段是我自己的。」

「哪一段開始是妳的?」

「⋯⋯『妳跟他是一樣的人』那段。」

沐曦的笑容大了一點。

「那一段⋯⋯最好聽。」

可芯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妳幹嘛誇我啦⋯⋯我本來不想哭的⋯⋯」

兩個女生在螢幕兩端同時笑著擦眼淚。


可芯掛掉視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是打開跟騾子的對話框。

可芯: 羅子軒。

騾子: 嗯?怎麼了?

可芯: ESTEC的社群上有承遠跟一個外國女生的合照。沐曦看到了。她嘴上說沒事但我看得出來她不好。

騾子: ⋯⋯我看看。

三分鐘後。

騾子: 看到了。金色短髮那個? 可芯: 對。她是誰? 騾子: 等我問。

騾子打開了跟承遠的對話框。

他沒有拐彎抹角。

騾子: 兄弟。ESTEC社群上的照片。那個金頭髮的是誰?

承遠的回覆來得很快——

承遠: Anna Visser。同事。做衛星通訊的。怎麼了? 騾子: 沐曦看到了。 承遠: ⋯⋯什麼? 騾子: 社群是公開的。她看到你跟那個女生的合照了。 承遠: 那只是合照—— 騾子: 我知道。你知道。但沐曦一個人在偏鄉,凌晨兩點看到她男朋友跟一個好看的外國女人站在一起笑⋯⋯你覺得她心裡舒服嗎?

承遠的回覆慢了下來。

過了大約一分鐘。

承遠: ⋯⋯她有跟你說她不舒服? 騾子: 她不會跟我說。她跟可芯說的。 承遠: ⋯⋯她怎麼說的? 騾子: 她說「好遠」。

承遠看著這兩個字。

好遠。

不是「你跟那個女生是什麼關係」。

不是「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

只是「好遠」。

兩個字裡面裝了——五個多月的時差、七個小時的距離、無數個凌晨兩點的視訊、和一個人在偏鄉改作業到深夜的孤獨。

他的胸口疼了一下。

騾子: 我不是來罵你的。我只是跟你說一聲——你那邊怎麼處理你自己決定。但她⋯⋯比你想像的要辛苦。 騾子: 她不會告訴你她辛苦。因為她不想讓你分心。 騾子: 但她確實辛苦。

承遠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看著牆上沐曦的照片。

銀杏大道。金黃色的葉子。她的側臉。她不知道被拍了。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條訊息。不是給騾子的。

是給沐曦的。

荷蘭時間晚上九點。她那邊是凌晨四點。

她大概在睡覺。

但他還是發了。

承遠: 沐曦。

他想了很久。

刪了打、打了刪。

最後他打了——

承遠: 我在荷蘭認識了一些同事。有一個叫Anna的荷蘭女生,我們在同一個研究項目上有合作。社群上的照片是研究團隊的活動。她是我的同事。

他看了三秒。

又加了一句。

承遠: 只是同事。

然後又加了一句。

承遠: 我知道妳可能看到了那些照片。我應該早點跟妳說的。上次的教訓⋯⋯我記得。

又加了一句。

承遠: 妳是唯一的。從來都是。

他盯著這些訊息看了十秒。

——會不會太多了?

——會不會讓她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如果不說的話⋯⋯她又會一個人忍著。

他按了發送。

四條訊息。

比他平常的「嗯」和「好」加起來都多。

然後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荷蘭的夜空。

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在雲層後面。

就像她在地球的另一端。

看不到,但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她那邊的時間——沐曦醒來看到了四條訊息。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把手機抱在胸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主動說了。

不是她問的。不是騾子逼的。

是他自己想到了——他想到了她可能看到了照片、可能會不舒服——然後他主動說了。

「上次的教訓,我記得。」

他記得。

便當女那次的事,他記得。她在路燈下說「有些東西女生看得到男生看不到」——他記得。

然後他做了上次沒做的事——主動、提前、在她問之前就把一切攤開。

她的眼眶溫了一下。

但這次她沒有哭。

她笑了。

然後她打了一條回覆——

沐曦: 我看到了。謝謝你告訴我。

頓了一下。

沐曦: 你的同事看起來很好。好好相處。不要因為我就把人家疏遠了。

又頓了一下。

沐曦: 但如果她做了便當給你吃⋯⋯我會飛過去的。

承遠: ⋯⋯荷蘭人不做便當。

沐曦: 那就好。

承遠: 她們做三明治。

沐曦: ⋯⋯⋯⋯

承遠: 開玩笑的。

沐曦: 慕承遠你什麼時候學會開玩笑的???

承遠: ⋯⋯被荷蘭人傳染的。

沐曦看著螢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然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看了一眼窗外。

偏鄉的清晨。

天剛亮。田野上有一層薄薄的霧。遠處的山在霧裡若隱若現。

她下了床,走到窗邊。

深吸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冰涼的、帶著泥土和草的味道。

——好遠。

——確實好遠。

——但⋯⋯沒有那麼遠了。

因為他在。

隔著半個地球、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隔著荷蘭的雲層和偏鄉的晨霧——

他在。

而她也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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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暴風雨

 

四月。

沐曦接到她媽電話的時候,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文。

小傑寫的題目是「我的願望」。他寫:「我的願望是長大以後可以去很遠的地方,然後再回來。」

沐曦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因為這句話讓她想起了承遠。

然後電話響了。

她媽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

不是那種打電話來嘮叨的、帶著日常節奏感的聲音。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每個字都在用力才能說出來的聲音。

「沐曦⋯⋯你爸住院了。」

沐曦的筆從手裡掉了下來,在作業本上留了一道墨痕。

「什麼?怎麼了?」

「前天⋯⋯在公司開會的時候突然胸口痛,送去醫院⋯⋯醫生說是心肌梗塞。做了手術⋯⋯人現在在加護病房。」

沐曦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了。

像是有人把她腦海裡所有正在運轉的東西——學生的作文、明天的課程計畫、晚上要跟承遠視訊的時間——全部按了暫停。

「他⋯⋯現在怎麼樣?」

「手術算成功⋯⋯但醫生說接下來一週是觀察期。要看恢復的情況。」

她媽的聲音在「觀察期」三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

「妳⋯⋯能回來一趟嗎?」

沐曦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作業本。小傑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我的願望是長大以後可以去很遠的地方,然後再回來。」

「⋯⋯我明天就回去。」


她連夜收拾了行李。

不多——一個背包,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手機充電器、還有那本《星空的邀請》。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那本書。也許是本能。也許是她覺得——回家面對的東西太重了,她需要一件能讓她想起承遠的東西在身邊。

她跟學校請了假——校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性,聽到情況後立刻說「你去,這邊我幫你安排代課」。

凌晨五點。她坐上了第一班客運。

車廂裡幾乎沒什麼人。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深藍慢慢變成灰白。

她拿出手機。

承遠那邊是⋯⋯前一天的晚上十點。他可能還在研究室。

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

她爸住院這件事⋯⋯承遠知道了一定會擔心。他人在荷蘭,什麼都做不了,只會乾著急。

但她這次不想再一個人扛了。

上次相親的事她獨自承受了兩週——那種把所有壓力吞進肚子裡的感覺,她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

而且⋯⋯承遠說過的。

「我在。」

他說過的。

她深吸一口氣,打了一條訊息——

沐曦: 承遠。我爸住院了。心肌梗塞。做了手術,在加護病房。我正在坐車回家。

發出去之後她看著螢幕。

回覆來得比她預期的快——大概不到一分鐘。

承遠: 人怎麼樣?手術順利嗎?

沐曦: 手術成功。但要觀察一週。

承遠: 妳現在在車上?

沐曦: 嗯。第一班客運。

沉默了大約三十秒。

承遠: 我想回去。

沐曦看著這四個字。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你爸怎麼樣了」的客套關心——那個他已經問了。他的第二反應是「我想回去」。

回去。

從荷蘭回來。

放下ESTEC的研究。放下他的衛星和軌道和數據。

回來陪她。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心的。

但她不能讓他回來。

沐曦: 你不要回來。

承遠: 沐曦——

沐曦: 聽我說。你的研究正在關鍵期。你下個月有一篇論文要提交。你離開了可能就趕不上了。

承遠: 論文可以延期。

沐曦: 但你的機會不能延期。你自己說過——航太的機會窗口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承遠沒有回覆。

沐曦繼續打——

沐曦: 我爸的手術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休養。我回去陪他就好。你在那邊好好做你的研究。

承遠: ⋯⋯但妳一個人——

沐曦: 我不是一個人。我媽在。可芯也說要來。

她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

沐曦: 承遠。你留在那邊把研究做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她發完這句話之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灰白變成了帶著一點金邊的淡藍。太陽要出來了。

手機又震了。

承遠: ⋯⋯好。但妳每天跟我報平安。不准省略。不准說「沒事」。

沐曦: 好。

承遠: 還有——

承遠: 告訴妳爸⋯⋯我在。

沐曦看著最後兩個字。

「我在。」

他又說了。

這兩個字跟上次寫在紙條上的、跟她生病那天留在床頭的、跟每一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最後說出口的——

一模一樣。

他不會說「你爸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不會說「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他只會說「我在」。

因為這是他能給的最真的東西。

不是安慰。不是承諾。

是存在本身。

沐曦把手機貼在胸口。

客運在清晨的公路上安靜地行駛著。

她閉上眼睛。

——爸⋯⋯你要沒事。

——你一定要沒事。


到醫院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她媽在加護病房外面的等候區等她。

孫太太這兩天大概沒怎麼睡——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嘴唇有點乾裂,但整個人還是維持著一種「撐住」的樣子。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頭髮隨意紮在腦後,耳朵上那對珍珠耳環不知道什麼時候摘掉了。

看到沐曦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伸手把沐曦拉過來抱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輕的禮貌性擁抱。是用力的、把女兒整個人收進懷裡的擁抱。

「妳來了⋯⋯」

「媽⋯⋯爸怎麼樣了?」

「剛才醫生來看過了。說情況穩定。但還要繼續觀察⋯⋯」

沐曦透過加護病房的玻璃窗往裡看。

她爸躺在病床上。

她幾乎認不出來——那個平常穿著西裝外套、在餐桌上說話不帶情緒、做什麼決定都像在簽一份商業合約的男人——此刻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身上接著各種管線和儀器。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呼吸很淺。

他看起來⋯⋯好小。

不是體型上的小——而是一種「原來人是可以這麼脆弱的」的小。

沐曦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慢慢收緊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的。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妳哭什麼?他又沒有怎樣。手術成功了。他會好的。

但眼淚不聽她的。

因為那是她的爸爸。

不管他做了多少她不同意的事——安排相親、反對承遠、用他自己的方式試圖控制她的人生——

他是她的爸爸。

他教她騎腳踏車。他在她小時候把她扛在肩膀上看煙火。他每次出差回來都會帶一個小禮物給她——有時候是一個音樂盒,有時候是一隻填充玩偶。

他用他認為對的方式愛她。

只是方式不對。

但愛是真的。


接下來的一週,沐曦幾乎住在了醫院裡。

她爸從加護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情況在慢慢好轉——能說話了,能喝水了,能坐起來了。

但醫生說了一句讓整個家庭都沉默了的話——

「孫先生的心臟功能受損了。以後要避免高壓力的工作和生活。我建議⋯⋯減少工作量,最好能退居二線。」

退居二線。

對孫國維來說,這四個字比心肌梗塞本身更致命。

他一輩子都在「一線」。公司是他一手做起來的,每一個決策、每一份合約、每一次談判——都有他的影子。讓他退居二線,就像讓一棵樹退出土壤。

但身體不會跟你談判。

醫生的話說完之後,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她媽在旁邊擦眼角。

她爸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沐曦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在紅繩上摩挲。

然後她爸開口了。

「沐曦。」

「⋯⋯嗯。」

「過來。」

她走到他身邊。

他的臉色比剛入院的時候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紙一樣的白,而是帶著一點點灰黃色的蒼白。眼窩凹了下去,顴骨顯得更突出了。嘴唇乾裂,但目光——他的目光還是那樣。沉穩的、不太流露情緒的、像深水一樣的目光。

「公司的事⋯⋯」他的聲音比平常輕了很多,像是每說一個字都需要比以前多一點力氣,「我接下來可能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管了。」

沐曦的心沉了一下。

「你媽不懂公司的事。你弟——」他沒有弟弟,沐曦是獨生女,「——沒有弟弟。」

他看著她。

「林宏祐的兒子⋯⋯致遠那孩子。他回來了,在他爸的公司幫忙。如果你們兩家能⋯⋯」

沐曦的手指在紅繩上猛地收緊了。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嫁給林致遠,兩家的公司就能合作,她爸退下來之後公司有人接手,她的未來也有保障。

一箭三雕。

在商人的邏輯裡,這是最完美的方案。

「爸——」

「我知道妳會說什麼。」他的眼睛閉了一下,「但沐曦⋯⋯爸爸已經倒了一次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他的聲音在這句話裡有一個微小的裂痕。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她爸的聲音裡有裂痕。

「如果我再倒一次⋯⋯公司怎麼辦?你媽怎麼辦?你⋯⋯怎麼辦?」

他看著她。

「那個姓慕的孩子⋯⋯我不否認他是個好孩子。但他在荷蘭。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回來之後能做什麼——他的專業是航太,他能幫妳什麼?」

他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帶著「商人的談判感」了。

而是帶著一種——病人的、疲憊的、把最真實的擔憂不加修飾地說出來的——脆弱。

「沐曦⋯⋯我只想讓妳過得好。」

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但他快速地別過了頭。

一個做了一輩子強者的男人。在病床上。在女兒面前。

他不想讓她看到他的眼淚。

沐曦站在床邊。

她的手指在紅繩上握得很緊。

她的喉嚨堵住了——不是因為想哭,而是因為太多互相矛盾的情緒同時湧上來,把通道堵死了。

她愛她爸。

她心疼他。

她理解他的恐懼——一個生了重病的男人,擔心自己的女兒未來沒有依靠。

但她不能答應。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父親。

而是因為——如果她答應了,她就不再是孫沐曦了。

她用了四年等一個人。用了一年考上他的學校。用了半年獨自在偏鄉站穩腳跟。

如果她因為父親的一場病就放棄了所有的堅持——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

「爸⋯⋯」她的聲音在喉嚨裡繞了一圈才出來,「我聽到你說的了。我都聽到了。」

她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他的視線平齊——就像承遠在她生病的時候蹲在她床邊那樣。

「你擔心的事⋯⋯我會處理。公司的事、媽的事、我的事——我會處理。」

她看著他的眼睛。

「但我不能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

她的語氣不是在反抗。不是在頂嘴。不是那種年輕人跟父母吵架時的「你管不了我」。

而是一種——像他一樣的——做了決定就不會退的堅定。

「你剛才說我沒有弟弟。對。我是你唯一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覆在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青筋和骨節很明顯。手背上有點滴留下的淤青。

「所以你更應該相信我。」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踩在地上。

「我不需要靠嫁給誰來保障我的未來。我自己就是我的保障。」

「我在偏鄉教書。我靠自己的能力賺錢。我不欠任何人。」

她頓了一下。

「這些事⋯⋯你知道是誰教我的嗎?」

她爸看著她。

「是你。」

她爸的眼神動了一下。

「你從小就告訴我——做人要有骨氣,不能靠別人。你白手起家做到今天這個規模——你靠的是自己,不是誰家的女兒。」

她的眼角有淚,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我跟你一樣。我不會靠嫁給誰來解決問題。我自己解決。」

病房裡很安靜。

儀器的嗶嗶聲規律地響著。

她爸看著她。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出去吧。我想休息。」

沐曦站起來。

她知道——他沒有被說服。

但他也沒有再逼她。

至少今天。

她走出病房的時候,她媽站在走廊上。

她媽的眼神告訴她——她在門外聽到了一切。

兩個女人在醫院走廊的日光燈下對視了三秒。

然後她媽伸手把她拉過來,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肩膀。

沒有說話。

只是環著。

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藥品車走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沐曦靠在她媽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爸⋯⋯

——你會好起來的。

——然後我會讓你看到⋯⋯我的選擇是對的。


那天晚上,她打了電話給承遠。

不是視訊——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黑眼圈、紅鼻頭、憔悴的臉色——他看到了只會更擔心。

語音通話。

荷蘭那邊是下午。承遠在研究室裡接的——她能聽到背景裡隱約的鍵盤聲和冷氣運轉的嗡嗡聲。

「他怎麼樣了?」承遠的第一句話。

「好多了。從加護病房轉出來了。能說話了。」

「⋯⋯妳呢?」

「我沒事。」

「沐曦。」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知道妳在說謊但我不拆穿我只是讓妳知道我知道」的溫和。

她吸了吸鼻子。

「⋯⋯有點累。」

「嗯。」

「我爸⋯⋯他在病床上又提了那件事。」

「⋯⋯林家?」

「嗯。他說⋯⋯如果我跟林致遠在一起,公司和家裡都有保障。他生病了⋯⋯他怕他再倒一次,沒人照顧我和我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沐曦能聽到承遠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點。

「⋯⋯他說得有道理。」

沐曦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

「他的擔心⋯⋯是合理的。他生了重病。公司需要人接手。妳是他唯一的女兒——」

「慕承遠,」她的聲音忽然銳利了起來,「你現在在說什麼?」

「我在說⋯⋯」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她必須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才能聽清,「如果妳選擇⋯⋯聽你爸的——」

「你閉嘴。」

承遠的話被截斷了。

「你現在立刻閉嘴。」沐曦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憤怒的抖,「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些——配不上我、應該退出、讓我去找一個更好的人?」

「⋯⋯⋯⋯」

「你是不是覺得我爸生病了,你就應該『為了我好』而放手?你是不是覺得你在荷蘭回不來,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你乾脆退出——」

「沐曦——」

「你聽好了,」她的聲音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字裡都帶著一種快要碎裂的力量,「我剛剛在病房裡跟我爸說了——我不會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我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我不欠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氣。

「我跟我爸說了這些。你知道我說完之後⋯⋯手在抖。因為那是我爸。我從小到大最敬畏的人。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堅持一件他不同意的事。」

她的聲音碎了一下。

「我做了這麼多⋯⋯你現在跟我說『如果妳選擇聽你爸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很久很久。

然後承遠的聲音傳來。

很低。很啞。帶著一種——像是被人用力打了一拳之後、終於清醒過來的——沉痛。

「⋯⋯對不起。」

「你不要說對不起。」

「不——我真的對不起。」他的聲音在抖,「我⋯⋯又犯了同樣的錯。每次遇到壓力⋯⋯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退。」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不愛妳。是因為⋯⋯太愛了。所以覺得⋯⋯妳值得更好的。」

「但妳已經告訴過我了——幸不幸福⋯⋯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是你替我做的。」

「⋯⋯是騾子告訴妳的那句話。」

「不是騾子。是妳。」他的聲音穩了一些,「妳在路燈下跟我說的。你在銀杏大道上跟我說的。你在老家的星空下跟我說的。每一次⋯⋯都是妳在拉我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

「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沐曦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她靠在醫院走廊的牆壁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一片燈火。

「⋯⋯你答應我一件事。」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經歷過暴風雨之後的、乾淨的平靜。

「什麼?」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不要退。」

「⋯⋯好。」

「你不要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好就想放手。」

「⋯⋯好。」

「你要做的——是在那邊把你的研究做完,然後回來。堂堂正正地回來。」

她的聲音忽然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命令,而是一種⋯⋯把所有信任和期待都放進去的託付。

「你回來的時候⋯⋯站在我爸面前。讓他看到你是什麼樣的人。」

「不是用學歷、不是用頭銜、不是用薪水——而是用你自己。」

「你能做到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承遠的聲音傳來。

不再發抖了。不再低沉了。

穩的。像他一直以來的步伐——不急不緩。

「⋯⋯能。」

一個字。

但沐曦聽出了那一個字裡面裝的所有東西。

是「我不會再退了」。

是「我會回來」。

是「等我」。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很輕的笑,帶著一點鼻音,「那你去做你的論文。我⋯⋯去照顧我爸。」

「⋯⋯嗯。」

「晚安。」

「⋯⋯妳那邊是晚上?」

「嗯。快十一點了。」

「早點睡。」

「你也是。」

「⋯⋯沐曦。」

「嗯?」

「⋯⋯謝謝妳。每次都把我拉回來。」

沐曦的眼角又溫了一下。

「⋯⋯那你以後別跑那麼遠讓我拉。」

「⋯⋯好。」

電話掛了。

沐曦站在走廊上,把手機貼在額頭上。

冰冰涼涼的螢幕碰在她有點發燙的額頭上。

她閉上眼睛。

——好累。

——真的好累。

——爸生病了。家裡在逼她。承遠在荷蘭。她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上。

——好累。

但她沒有倒。

因為有人在等她。

隔著半個地球。

在等她。

她睜開眼睛,收起手機,轉身走回了病房。

她爸已經睡了。儀器的嗶嗶聲規律地響著。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

鮮紅色——現在已經不那麼鮮了。被時間和日常的磨損,顏色正在慢慢變深。

——正在變成⋯⋯跟他那條一樣的顏色。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在她爸規律的呼吸聲和儀器的嗶嗶聲裡,她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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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堂堂正正

 

承遠掛掉電話之後,在研究室裡坐了很久。

窗外是荷蘭四月的傍晚——天色還亮著,但那種北歐特有的、長而淡的光線已經開始往金色的方向轉。園區裡的櫻花開了——不是東方的那種粉色,而是一種偏白的、帶著一點淡紫的品種。花瓣在風裡飄得很慢,像是不太捨得落地。

他看著窗外的那些花瓣,腦子裡卻全是沐曦剛才在電話裡的聲音。

她在哭。

她說「我剛剛在病房裡跟我爸說了」的時候,聲音是碎的。

她說「我這輩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堅持一件他不同意的事」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她說「你能做到嗎」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碎了、抖了、又穩了。

在同一通電話裡。

這就是孫沐曦。

她可以碎。可以抖。但她永遠會在最後的時刻穩回來。

而他——

他剛才差點又犯了那個他已經犯過太多次的錯。

「如果妳選擇聽你爸的——」

他在心裡重複了這半句話。

噁心。

他對自己感到噁心。

她在那邊一個人對抗她的父親、一個人照顧病人、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而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退出」。

不是因為不愛。

是因為太怕。

怕自己成為她的負擔。怕她因為他而得不到家人的支持。怕她將來有一天回頭看,會覺得選錯了人。

但她說了——「幸不幸福是我自己的決定。」

她說了無數次了。

在路燈下。在銀杏大道上。在老家的星空下。在電話裡。

每一次她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不要替我做決定。

而他每一次都聽了,然後在下一次壓力來的時候又忘了。

——不會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是最後一次。

——我不會再退了。

他轉過身,面對電腦。

螢幕上是他正在寫的論文——低軌道衛星星座軌道維持策略的第二階段研究成果。數據跑了三個月。模型修正了七次。結論正在成形。

他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然後他開始打字。

不是論文的內容。

是在那本深藍色的筆記本上——沐曦送他的那本——他用筆寫下了一行字:

「她說:你能做到嗎。」 「我說:能。」 「這一次,我不會食言。」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

然後他重新面對電腦螢幕,開始寫論文。

這一次,他打字的速度比以前都快。

不是因為趕時間。

是因為他終於徹底想清楚了——他做這些研究、寫這些論文、在異國拼命了這麼多個月,不只是為了航太夢。

是為了有一天能帶著成果回去。

站在她面前。

站在她父親面前。

堂堂正正地。


接下來的四個月,承遠像一台被調到了最高功率的引擎。

他每天早上七點進研究室,晚上十一點離開。中間除了吃飯——他現在會好好吃飯了,因為他答應過沐曦——其他時間全部在做研究。

他的論文在五月底完成了初稿。六月修改。七月提交。

指導他的ESTEC研究主任——一個荷蘭籍的資深科學家——在看完他的論文之後,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This is remarkable work, Cheng-Yuan. 這是我在ESTEC指導的訪問研究員裡⋯⋯最出色的研究成果之一。」

承遠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面上只是點了點頭說「Thank you」。

但他的手——垂在身側的右手——在口袋裡悄悄地握住了那條暗紅色的紅繩。

那是他隨身攜帶的。從檯燈底座上解下來放在口袋裡的。每次需要力量的時候就握一下。

論文提交之後,接下來就是等待審稿和回覆。

但ESTEC那邊的反應比他預期的還要快——七月中旬,研究主任找他談了一次話。

「你的論文我已經推薦給了幾位歐洲和亞洲的學術期刊編輯。其中有一位⋯⋯是你母校的航太系主任。」

承遠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了你的研究之後非常感興趣。他問我⋯⋯你有沒有意願回國之後加入他們的研究團隊。」

回國。

這個詞在他的腦海裡迴盪了好幾秒。

「是教職嗎?」他問。

「助理教授。附帶研究經費和實驗室資源。以你的年紀來說⋯⋯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起點。」

助理教授。

在他的母校。

在沐曦讀了四年書的那所大學。

在銀杏大道的那一端。

他的手在口袋裡把紅繩握得更緊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

「當然。但他希望你在八月底之前給答覆。」

承遠走出研究主任辦公室的時候,荷蘭的七月陽光打在他身上。

這裡的夏天日照很長——晚上十點天才黑。到處都是騎腳踏車的人、在運河邊散步的人、在公園裡野餐的人。

他站在園區的走廊上,看著遠處的北海。

海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助理教授。

——研究經費。

——實驗室。

——母校。

——回家。

他拿出手機。

不是打給沐曦——這種事他想當面說。

他打給了騾子。

「子軒。」

「嗯?怎麼了?」

「我要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騾子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幾乎是如釋重負的語氣。

「⋯⋯終於。」

「母校給了我一個助理教授的職位。」

「⋯⋯什麼?」騾子的語氣從「如釋重負」瞬間跳到了「震驚」,「助理教授?你才碩士啊——不對,你在ESTEC的研究⋯⋯等等,他們是因為你的論文——」

「嗯。ESTEC的研究主任推薦的。母校的航太系主任看了之後⋯⋯開了這個職位。」

騾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慕承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輩子都拿不到這種機會?」

「⋯⋯我知道。」

「你才二十七歲。助理教授。在國立大學。帶研究經費和實驗室。」

「⋯⋯嗯。」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什麼?」

「代表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回來了。」

堂堂正正。

又是這四個字。

從他爸到騾子到沐曦——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說同一件事。

但這次——

這次他終於可以自己說了。

「⋯⋯嗯。我回來了。」

「什麼時候?」

「八月底。我先處理完ESTEC這邊的交接。然後⋯⋯」

「然後?」

承遠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我要去見一個人。」

騾子在電話那頭笑了。

不是他平常那種嬉皮笑臉的笑。是一種——兄弟六年多,終於看到你要做對的事了的笑。

「去吧。」騾子說。

「帶瓶荷蘭的酒。你答應過我的。」

「⋯⋯我記得。」

「還有——」騾子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認真了,「你回來之後⋯⋯第一個要見的人不應該是沐曦。」

「⋯⋯什麼意思?」

「你應該先去見她爸。」

承遠愣了一下。

「你想想——你上次跟她爸見面是在茶館。那時候你是一個窮研究生,他說『我願意等著看你能走到哪裡』。」

「現在⋯⋯你走到了。ESTEC的研究成果。國際期刊的認可。母校的教職。」

「你帶著這些回去⋯⋯先去見他。不是去炫耀。是去告訴他——你說等著看,我來讓你看了。」

承遠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很久。

「⋯⋯你說得對。」

「然後——」騾子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笑意,「——你再去見沐曦。」

「你見她的時候⋯⋯我有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帶一條新的紅繩。自己編的。」

承遠又愣了。

「她把舊的那條給了你。她手上戴的是自己編的新繩。」

「你帶一條新的回去⋯⋯親手幫她繫上。把舊的那條還她。」

「一條新的、一條舊的。都在她手上。」

「就像你們的過去和未來⋯⋯都在她手上。」

承遠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北海的光。

騾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子軒。」

「嗯?」

「你最近⋯⋯是不是被可芯影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閉嘴。快回來。」

承遠笑了。

真的笑了。

在荷蘭的陽光裡。在看得到北海的走廊上。他笑了。


八月。

承遠開始收拾行李。

離開荷蘭的前一天晚上,Anna來研究室找他。

她站在門口,金色的短髮在走廊的燈光下微微發亮。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裝——是一盒荷蘭的焦糖餅乾。

「Going-away gift.」她把餅乾放在他桌上,笑容很爽朗。

「⋯⋯Thanks, Anna.」

「I'll miss having tea with you.」她靠在門框上,語氣很自然,「You're the only person in this building who drinks proper tea instead of that terrible coffee.」

承遠看著她。

他在心裡考慮了三秒,然後決定把一件他早該說的話說出來。

「Anna⋯⋯ there's something I should have told you earlier.」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I have a girlfriend. Back home. We've been together for⋯⋯ a long time.」

Anna看著他。

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被拒絕之後的苦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笑。

「I know.」她說。

承遠的眼神裡出現了困惑。

「The red string on your desk lamp.」Anna指了指他檯燈底座上的紅繩——他以為沒有人注意到的那條,「I asked a Chinese colleague what it means. She told me it's something very special.」

她頓了一下。

「And the way you look at your phone every night before you leave⋯⋯ that's not how someone without a girlfriend looks at their phone.」

承遠的耳朵尖紅了。

「I didn't say anything because⋯⋯ it wasn't my place.」Anna聳了聳肩,語氣裡沒有一絲尷尬,「Besides, I enjoyed being your friend. That doesn't change.」

她伸出手。

「Good luck, Cheng-Yuan. 加油。」

她用了中文的「加油」——發音不太標準,帶著荷蘭口音。但承遠聽到的時候,忍不住笑了。

他跟她握了手。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Anna笑著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研究室。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承遠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轉頭,看向檯燈底座上的紅繩。

暗紅色的。不完美的平結。

——她是個好人。

——但她不是妳。

他從檯燈底座上解下紅繩,放進了口袋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張印著沐曦的照片——銀杏大道上的側影——小心地夾進了深藍色的筆記本裡。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書桌。

兩年。

這張書桌陪了他七百多個日夜。

他在這裡讀了上千篇論文、跑了幾萬行數據、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從家鄉帶來的茶。

他在這裡發現了沐曦藏在筆記本裡的九個字。

他在這裡,在深夜裡,為那九個字流過眼淚。

他輕輕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桌面。

——謝謝你。

然後他關了燈。

走出了研究室。

走廊的窗外,荷蘭八月的天空要到很晚才暗。

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紅色。

像秋天的銀杏葉。

他走出了ESTEC的大門。

門口的風從北海吹來,帶著鹹味和花香。

他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度過了兩年的白色建築群。

然後他轉身。

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九月一日。

承遠踏上了回國的飛機。

行李箱裡裝的東西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多了兩年份的研究資料、幾本ESTEC的紀念品、一盒Anna送的荷蘭焦糖餅乾、一瓶給騾子的荷蘭杜松子酒。

還有一條紅繩。

新的。

他自己編的。

在離開荷蘭的前一個晚上,他在宿舍裡坐了兩個小時,用從鎮上手工材料店買的紅繩,一圈一圈地編。

他的技術比四年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結還是打得不太完美,有一邊稍微歪了一點。

他把編好的紅繩舉到檯燈下面看了看。

——還是歪。

——算了。完美的他也編不出來。

——而且⋯⋯她好像不介意不完美。

他把新的紅繩跟舊的那條放在一起——一條暗紅、一條鮮紅。

一條是四年多前的承諾。一條是現在的承諾。

他把兩條繩子都放進了外套的內側口袋裡。

貼著心臟的位置。


飛機在清晨降落。

機場很擁擠——九月是開學季,到處都是拿著行李的學生和接機的家人。

承遠推著行李車走出閘門。

他沒有告訴沐曦他今天到。

因為他有一件事要先做。

他從機場直接坐車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沐曦的偏鄉學校。不是自己的母校。不是老家。

是市中心的永和茶館。


他提前打了電話。

「孫先生,我是慕承遠。我回國了。想約您⋯⋯喝杯茶。」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孫國維的聲音傳來——比上次在醫院裡虛弱的聲音好了很多,但也不復以前那種沉穩有力的質感。生了一場大病之後,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磨過之後的柔和。

「⋯⋯好。」


永和茶館。

跟上次一樣的包廂。竹簾。書法。普洱和檀香的味道。

承遠提早了十五分鐘到。

他今天穿的——不是騾子借的衣服了。

是他自己的。

一件深藍色的薄款西裝外套——是他在荷蘭的時候咬牙買的,用了他一個月的生活津貼。不是什麼名牌,但版型合身,布料有質感。裡面是白色的襯衫——不是以前那件洗了無數次的學生襯衫,而是一件新的,領口挺括。

他的頭髮比去荷蘭之前長了一點,但今天梳得很整齊。

他坐在上次同一個位置。

面前一壺茶。兩隻杯子。

跟上次一模一樣的格局。

但他知道——今天他帶來的東西不一樣了。

上次他來的時候,他帶的是一顆忐忑的心和一個「我不會退出」的承諾。

今天他帶的是——

ESTEC兩年的研究成果。國際期刊的認可。母校的助理教授聘書。

和一個「我回來了」的事實。


孫國維走進來的時候,承遠站起來了。

他注意到——孫國維瘦了。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是一個體型結實的中年商人。現在他的臉頰凹了一些,衣服在肩膀的位置顯得稍微鬆了。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不是那種「商人的穩健」的慢,而是身體在告訴他「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的慢。

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沉穩、不太流露情緒、像深水。

「孫先生。」承遠微微欠身。

孫國維看了他一眼。

是一個長長的、從上到下的目光——從他的臉到他的衣著到他的站姿。

承遠感覺到了那個目光。但他沒有躲。

他站在那裡。背很直。

孫國維坐了下來。

承遠也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還是一壺茶、兩隻杯子、和幾十年的人生差距。

但差距比上次⋯⋯小了。

「你回來了。」孫國維端起茶杯。

「嗯。上週回的。」

「荷蘭⋯⋯待得怎麼樣?」

「很好。學到了很多。」

「嗯。」

又是短暫的寒暄。

但承遠這次沒有等對方先出招。

他主動開口了。

「孫先生⋯⋯上次您跟我說,您願意等著看我能走到哪裡。」

孫國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今天⋯⋯我想讓您看看。」

承遠從公事包裡拿出了幾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份ESTEC的研究報告——上面有他的名字和ESTEC研究主任的聯合簽署。

一份國際期刊的接受函——他的論文已經被正式接收,等待刊登。

一份聘書——母校航太系助理教授的正式聘任書。

三份文件。

安靜地攤在竹簾過濾的光線裡。

孫國維放下茶杯,拿起了那些文件。

他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

他的商人本能讓他注意到了每一個細節——ESTEC的名頭、期刊的影響因子、聘書上的薪資級別和研究經費數字。

他翻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他沒有說話。

但他看承遠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上次那種「審視」的目光。而是一種——承認。

不是欣賞——還沒到那個程度。但是承認。

承認這個年輕人⋯⋯走到了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位置。

「助理教授⋯⋯」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感慨,「你幾歲?」

「二十七。」

「二十七歲的助理教授⋯⋯」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幾個字的重量。

沉默了五秒。

「我承認⋯⋯你比我預期的走得遠。」

承遠看著他。

「但我今天來⋯⋯不是來展示這些的。」

孫國維微微挑了一下眉。

「這些東西——」承遠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是我這兩年努力的結果。但它們不是我跟沐曦在一起的理由。」

他的語氣很平靜。比上次來的時候平靜得多。

上次他是帶著恐懼來的。怕被否定。怕對方說的話是對的。

但今天他帶的不是恐懼。

是篤定。

「我跟沐曦在一起的理由⋯⋯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少成就。」

「是因為她選了我。」

他看著孫國維的眼睛。

「她十六歲的時候就選了我。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沒有學位、沒有職位、沒有錢。我只是一個來她家打工的家教老師。」

「但她等了我三年才聽到我的告白。又等了兩年讓我去荷蘭。在我不在的這兩年裡⋯⋯她一個人去了偏鄉教書,靠自己的能力生活。」

他頓了一下。

「她做這些不是因為我要求她做的。是她自己選的。」

他的聲音在說接下來這段話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同於平常的溫度。

「孫先生⋯⋯您說您年輕的時候經歷過一段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那段感情最後因為差距和疲累而結束了。」

孫國維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緊了。

「我不知道那段感情的全部。但我知道⋯⋯我跟沐曦的情況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裡?」孫國維的聲音很低。

「不一樣在——我們都願意為對方改變。不是一方犧牲、另一方享受。是兩個人同時在走。」

「我在荷蘭拼命做研究。她在偏鄉拼命教書。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變成更好的人。」

他看著孫國維。

「您的那段感情⋯⋯也許走不下去是因為只有一個人在走。另一個人站在原地等。等久了就累了。」

「但我們不是。」

他的語氣非常堅定。

「我們是一起走的。速度不同。方向不同。但都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茶館裡安靜了很久。

孫國維看著面前的茶杯。

茶水的表面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微微搖晃。

承遠沒有追問。沒有催促。

他只是安靜地等。

跟四年多前在銀杏樹下等三點五十九分的時候一樣——安靜、耐心、不急不緩。

終於。

孫國維抬起頭。

他看著承遠。

那個目光裡⋯⋯有很多東西。

有一個父親的固執在慢慢鬆動。有一個商人的計算在被某種更真實的東西覆蓋。有一段幾十年前的回憶在跟眼前的現實碰撞。

還有——

一種很淡很淡的、藏在所有這些複雜情緒最底層的——

釋然。

「你上次說⋯⋯退出不是你能替她做的決定。」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這句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承遠靜靜地聽。

「我一直覺得⋯⋯我比她懂。我見過更多、經歷過更多。我知道什麼樣的選擇是安全的、什麼樣的路是走得通的。」

他低下頭。

「但我忘了⋯⋯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輕輕滑了一圈。

「她去偏鄉教書的時候⋯⋯我氣了很久。覺得她不聽話。覺得她不懂事。」

「但她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

「她說:『她跟你年輕的時候一樣。誰都攔不住。』」

承遠看到了——孫國維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苦。

是一種⋯⋯認命。一個父親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女兒已經長成了一個他攔不住的大人的認命。

「我⋯⋯」他抬起頭看著承遠,「不是一個容易改變主意的人。」

「我知道。」

「但我也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聘書,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聘書放回去。

「你願意⋯⋯下個月帶沐曦回家吃一頓飯嗎?」

承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媽⋯⋯一直念著想見你。」

這句話的意思是——

她媽想見他。

而他⋯⋯沒有反對。

不是熱情的歡迎。不是「太好了我認可你了」。

只是——一扇門開了一半。

但一半⋯⋯已經比完全關著好太多了。

「⋯⋯好。」承遠說。

「嗯。」

孫國維站了起來。

跟上次一樣——他付了茶錢,連承遠的那份。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小慕。」

「⋯⋯嗯。」

他沒有回頭。

「你⋯⋯確實比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

竹簾在他身後落下。

承遠坐在座位上,看著那片輕輕搖晃的竹簾。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茶。

茶是溫的。不燙不涼。

剛好。

他拿起來,把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這次的茶⋯⋯比上次的甜。

也許是茶葉不同。

也許⋯⋯是他的心情不同。

他站起來,走出了茶館。

九月的陽光在門外等著他。

很暖。

像家的溫度。

像她的笑容。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站在這片土地上了。

兩年。

七百多天。

他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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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藍月扉 Jadeblue Moong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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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這扇月之門扉,走進以美與夢想交織的故事世界。 這裡收錄源自《翡翠藍》音樂創作的完整故事, 也包含獨立創作的文學作品。 每個故事都承載著積極、正向與樂觀的能量, 以細膩的文字、豐富的情節,追求極致的美感呈現— 正如同音樂與圖像一樣,力求將每個細節琢磨至最美好的狀態。 願這扇月扉,為你開啟一段段值得細細品味的美好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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