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不停閃爍，記者們的快門聲此起彼落。涅槃集團的標誌在背板上亮得刺眼，執行長高遠踏上講台，身著一套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裝，臉上掛著媒體最熟悉的那種自信微笑。
「各位媒體朋友，感謝大家今天前來。」高遠的聲音清晰穩定，彷彿連呼吸都經過排練。幕後的投影螢幕亮起，出現「聖心孤兒院」的外觀照片。
「涅槃集團一直致力於社會關懷，因此我們宣布──」他頓了頓，好讓鏡頭捕捉那「富有意義的停頓」。
「我們將撥款五千萬鏂，作為聖心孤兒院的後續營運與建設基金。未來三年內，我們將協助他們重新翻修房舍和建立新的心理輔導中心。」
快門聲又是一陣暴雨般的噠噠噠。
前排幾位記者立刻舉手提問：
「高總，請問這筆捐款是否和您近來強調的『精神健康支援計畫』有關？」
「集團接下來是否會與更多社福機構合作？」
「外界有質疑涅槃這幾年的財務異動，高總是否能在此回應？」
「有網友爆料影射涅槃嘗試了禁忌的『記憶買賣』和『記憶植入』，高總您的看法？」
高遠一如既往地從容，他微微側身，讓自己的臉在燈光下呈現最柔和的角度。
「涅槃的使命是讓人重新獲得人生的第二次機會。」他用溫柔得近乎神性的語氣說，「我們的技術用於療癒，用於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外界所說的那些危言聳聽的傳聞。」他臉上堆滿自信。
這時老周的雜貨店裡，那台老舊電視正播放著這場光鮮亮麗的記者會。
「居然捐錢給聖心，」余玄翹著腳，「這樣范恩院長的財務狀況就緩解了吧！」
「可能是一種節稅手段咯，」老周一邊說，一邊隨手將一小塊肉乾丟給腳邊的小黑，「不過也好，下次看到uncle，他臉色應該會好看很多lah。」
「我好奇怎麼是聖心孤兒院呢？國內明明有很多更大、關注度更高的機構。」
「你想多了吧，還是你這大偵探又看出什麼線索了？」
「這次沒有，只是好奇而已。」余玄回答地簡短，還把玩著手上那支原本應該歸還給沈明曦的錄音筆。
就在這時，電視裡的高遠話鋒一轉，面對著鏡頭，用他那充滿信服力的聲音說道：「空談理念或許過於抽象，我想邀請本公司的首席記憶工程師，沈明曦小姐上台，請她以近期完成的『蘇上校創傷治療』案例，向大家具體說明，涅槃技術如何為生命帶來實質的改變。」
鏡頭立刻切換，對準了台側。只見沈明曦身著一套專業的米白色套裝，神情從容地走上台。
「各位好，我是涅槃的首席記憶工程師沈明曦。」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冷靜而清晰，「蘇上校因戰場創傷罹患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飽受惡夢與恐慌發作之苦，經過嚴格的倫理評估，我們為他進行了針對性的記憶工程處理，精準移除了觸發創傷的感官細節。如今，蘇上校已回歸正常生活，這正是涅槃技術致力於療癒與重建的核心價值。」
她的發言簡潔有力，完美地將公司技術包裝在「療癒」與「倫理」之中。現場響起一陣禮貌性的掌聲。
「老周，」余玄開口，聲音低沉而肯定，他將一直把玩在指尖的銀色錄音筆「啪」一聲按在櫃檯玻璃上，「你猜這支筆裡，蘇上校對我們的沈工程師說了什麼？」
老周皺眉，視線從電視移到那支筆上：「我哪裡會知道？總不會是稱讚她技術厲害吧？」
「他說，」余玄一字一頓地重複，彷彿親耳聽過無數遍，「『我愛太太的那份衝動，那份源自共患難的熾熱情感，似乎隨著那些被刪除的痛苦，一起消失了。』」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刺向電視螢幕上正宣揚「療癒與重建」的沈明曦，「涅槃對外宣稱，他們只是精準『刪除』創傷記憶，但蘇上校的親身感受證明，他們刪除的遠不止是記憶的『內容』，而是連同與之綁定的『情感』本身，都連根拔起了。」
雜貨店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電視裡記者會的喧囂襯托著這份寂靜。
「就是明面上在做的刪除記憶而已。」老周說，「你不還懷疑他們暗地裡做『植入』記憶的事咩？」
「對啊，我找了她，」余玄指了指電視上的明曦，「可惜她不願協助調查。」
「哇佬！你怎麼會找涅槃裡面的人配合？」老周音量提高了些，「可能她在跟你裝傻咯！」
「我覺得不是，她應該真的不知情。」
「那也沒用啊，她又不配合。」
「她會的。」
「你怎麼知道？」
「一種感覺。」余玄拿起桌上的錄音筆，在老周面前晃了晃，「至少她還會回來找我。」
「感謝明曦的說明，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案例，展示了我們的技術如何讓一位英雄回歸正常生活。」明曦發言完畢後，高遠再次上前，他雙手扶著講台，身體微微前傾，展現出一種自信與親和力，「我們也希望擴大這份影響力，事實上，我們正在積極規劃，盼望未來能以專案方式，與軍方展開更深入、更廣泛的合作，將這項技術提供給更多為國奉獻的將士，幫助他們掃除創傷陰霾，這對提升部隊整體戰力與士氣，將會有關鍵性的助益。」
此話一出，台下記者群又響起如雷的掌聲。
記者會結束後，明曦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曜文和小諭便迎了上來。
「學姐，妳剛才的表現太完美了！冷靜、專業、無懈可擊！」小諭的臉上寫滿了崇拜，她將一個裝著溫水的保溫杯遞給明曦。
「是啊，蘇上校的案例是個絕佳的公關突破口，」曜文語氣平靜，但充滿了專業的認可，「將技術與軍方合作聯繫起來，是高總的妙招，這能讓涅槃的地位上升到國家層級的戰略合作夥伴。」
明曦接過水杯，卻沒有喝。軍方合作這四個字，在她耳邊迴響，這意味著如果技術有問題，影響將是災難性的，而蘇上校那句「愛的情感消失了」像一根冰錐，刺穿了她專業的保護殼。
而執行長高遠此時優雅地走來，他臉上的公關微笑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哲學家般的洞察力。
「明曦，妳的專業為我們贏得了巨大的信任。」高遠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將來涅槃仍會繼續提升人類福祉，其中的一大助力就是妳的能力與對公司理念的忠誠。」
「謝謝高總。」明曦回應。
「另外，關於外界影射公司進行記憶植入和買賣的事情，」高遠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一點，眼神掃過眼前三人，「我已經連絡警方和公司法務了，警方很快就會找到那些捏造不實訊息、意圖破壞公司聲譽的人，並將他們繩之以法。」
「你們就專心在工作崗位上即可，別被這些流言蜚語影響士氣。」
「是的，高總。」曜文與小諭異口同聲地回應。
記憶植入……不知怎地，明曦突然想起余玄對她說的那些話。
「對了，高總，關於記憶儲存，」明曦問道，「從客戶身上所刪除的記憶會存儲在靛魂石上，這些不再需要的靛魂石最終都到哪裡去了？我們在對外宣傳時，是否需要給予更透明的答覆？」
高遠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快的冰冷，但他立刻恢復了神色。
「這是個好問題，明曦。」他溫和地回答，「但這涉及到我們的核心技術機密，妳只需要知道，這些載體在被加密銷毀前，會被集中送往一處無人能夠接觸的特殊場所進行處理，這是對客戶隱私的終極保護。」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再次讚揚了她的專業與細心，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電梯口。
然而明曦似乎沒有被高遠的話所說服，他看著上司離去的背影，那句「無人能夠接觸」和「終極保護」在她腦中盤旋，與余玄那張帶著諷刺笑意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余玄的那些話會對自己有這麼大的影響。
#2-03 記者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