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步入下旬,綠意恣意插足任何它能落腳的地方,石縫裡、牆角邊。在大片的土地上,植物們更是搶佔每一絲土壤和陽光,走在山徑上,朝谷地遠眺下去,小花蔓澤蘭攀滿每一棵樹頭,竟奇異地形成懸於半空的草原。
春日的生機,帶來每天肉眼可見的改變,古希臘哲人曾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我想山也是一樣的,沒有人能夠兩次踏進同一座山林,數不清我走過這條山徑多少次了,每次停步駐足四望,周遭總是熟悉裡又帶著陌生,今日或者明日,每吋林地總是有那麼些小小的變化,彷彿每次踏進的,都是不同的森林。然而與山往來這麼些年,不敢說到熟稔的地步,好歹也算個點頭交,一年四季的風貌都見識過多次,不再對什麼都大驚小怪。
記得小時候吧,我還挺怕蟲的,現在見到也就是各安其位,彼此走各自的路、過各自的生活。總在山上走,難免會意外被搭上便車,在這個毛蟲掛滿枝頭的季節,下山的路上步履輕快,不知不覺就攜上了一隻尋找春天的小朋友。
小小的毛蟲只有鉛筆芯粗細,最多四公分長,若不是會動,看上去和一小截樹枝幾乎無異。等我發現的時候,牠正在我的褲腿上爬。見到牠時,我都有些訝異自己如此平靜,好像只是衣服沾上一片葉子。
就我所觀察的,牠們的習性是只要有路走就往上爬,於是我伸手放在毛蟲行進的路上,牠昂起上半身探路,沒有多猶豫就爬上我的手指,接著我把手搭到旁邊欄杆上,毛蟲按著同樣的行為,發現有更高的地方能去,就移動到了欄杆上。
整個過程,耗時不過幾秒鐘,流暢得像是演練過數遍。我當時什麼也沒想,就只是下意識做出每個動作,直到我看著牠繼續一爬一爬在欄杆上移動,接著也轉身繼續下山,走了好一段路才回過味來。
能夠如此自然地與山林互動,這是以前的我所想像不到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嚮往大自然,同時又嫌避於野外的混沌與不受控,感覺就像屬於城市的自我,和屬於山林的自我在打架,一面嘟嚷著「這什麼鬼地方」,一面又說著「讓我再多待一下」。
隨著年紀漸長,那種偏執的潔癖,似乎也和賀爾蒙一塊消停了。愛乾淨沒什麼問題,不過山裡的這些生物也不是瘟疫,不至於稍微碰碰就身染惡疾。這也讓我反思,我們對於『野外很髒』這個概念是從何而來,古時候的人類祖先,根本連『野外』這個概念都沒有,哪裡來的髒呢?
或許,從小生長於水泥叢林中,讓我們太過習慣一切都是有秩序、可預期的,也同時讓我們忘記,土地和生命原本的樣貌,就是混沌、變化和無法預料。
至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我應該仍會生活在充滿秩序的城市裡。但願我不要忘記,在那些有序之外的角落,生命用它們原本的姿態,提醒我們世界本有的混沌與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