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徐安直、温思妮、李芳慈、陳齊安、Nien-yi Chen
撰稿：李芳慈
文字整理：Nien-yi Chen
日文口譯：張若涵
疫情籠罩的期間，正好都處於摸索創作路徑，時而低迷的她們，決定開展影像書信往返。片名中的「蒸發」映射著兩位導演彼時共同的心境——想要逃離封閉的現狀，蒸發去某地。
《蒸發書簡》這部帶有實驗性的影像書信交換作品，由來自台灣的張若涵，與日本的工藤雅共同創作。兩位導演創作風格迥異，但也正因為差異，交織出更豐富的影像。而今，張若涵正於日本進修，工藤雅則前往歐洲攻讀動畫創作。藉此次入圍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機會，我們邀請身處異地的她們，跨越地域及語言連線受訪，分享她們踏上這趟創作之旅的歷程。
（圖／《蒸發書簡》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兩位導演是在2019年日本Image Forum工作坊的課程上相識的，請問兩位對彼此的第⼀印象是什麼？合作之後有沒有什麼改變？
工藤雅（以下簡稱工藤）：我對若涵第⼀個課堂習作很有印象。她模擬了⽇本導演勅使河原宏的作品《他⼈之顏》（1966）創作，當時一看就覺得這個來⾃外國的學⽣受⽇本的實驗電影影響很深。不同於許多人可能是受⽇本動畫影響而來Image Forum工作坊，因此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一開始，我覺得她可能跟我一樣是個慢條斯理、有點閒晃感的人，直到後來一起籌備《蒸發書簡》的展覽時，看見了她有點工作狂的面向，我想也許是在影展工作累積起來的。
張若涵（以下簡稱張）：我同時參加了Image Forum的影像跟動畫課程，動畫課只有五、六人，上完課大家總是默默散掉、一個人走到車站，感覺都是慢熟或內向的人。一週一次的課一整年下來，其實彼此也沒說過什麼話，因此我對工藤的印象就停留在下課後大家會各自飄走的狀況。反而是我回台灣以後，我們每年持續一起做小放映會，才因而跟她有訊息上的交流。
當時上課時，我對⼯藤最初的印象是她是個很會畫畫、對動畫有興趣的同學，可以畫出非常可愛的角色。我也是因為喜歡她的作品風格才邀請她一起創作。雖然我們風格很不同，但一起合作後發現我們在對事物的認知上有很多共通點。有趣的是，就算我用不流利、甚至有點奇怪的日文跟她溝通，她好像也都能接住，在第⼀時間理解我想要表達的。
Ｑ：若涵提到是由你發出創作邀請，請問兩位實際展開影像交換的契機？
張：結束Image Forum的課程回到台灣，我進入了電視台做全職⼯作，電視台需要快速產出影像成品，跟我剛過去那⼀年，在日本接觸實驗影像時，每天都有很多新啟發的狀態很不⼀樣。我其實有點低迷， ⼀直焦慮該如何持續個⼈創作。
我覺得影像書信是一個比較好懂的形式，感覺可以嘗試看看。雖然發出邀請時我也不是太有把握，但一方面是我很喜歡⼯藤的風格，一方面是認為也許不同風格透過交換產生的反差，可以帶來新的可能。
工藤：若涵的風格大多是實拍，而我比較多是⼿繪動畫，本來有點難想像這兩個不同風格合在同⼀部片。但我收到若涵邀請時，剛好是⼈際關係比較低迷的人生階段，覺得也許可以用這個創作來轉換心情，因此就答應了。
（圖／《蒸發書簡》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Ｑ：⼯藤導演主要攻讀動畫創作，也有在這部中使用了動畫元素。請工藤分享妳在媒材使用上的思考？
工藤：我一開始其實有想讓作品風格接近若涵一點，因此有試著實拍，也用了8mm膠卷。但嘗試下來好像都不太順利，最後發現，還是回到動畫技法最符合我自己的風格。
我比較常以手繪動畫創作，在我腦中已經有想要的畫⾯，影像怎麼動、攝影機怎麼拍攝等，整體上各⽅⾯都可以自己掌握。相較之下，實際在外拍攝無法控制的因素很多，感覺自己會過度依賴器材。雖然動畫非常花時間，但在做出每⼀格畫面的時間裡，我可以持續的思考，這個思考對我來說很重要，也很享受一格、一格慢慢做出來的過程。
Ｑ：聽起來兩位在交換影像時，仍會去思考對方的風格做配合。妳們有設定任何規則嗎？以及創作過程中有沒有過哪些特別印象深刻或因此受到影響的畫面？
張：我們有設定的共同規則，就只有「引用」的部分。不管是引用影像、聲音，或者是任何元素，簡單來說就是引用你所收到的那個影像，因此我們並不是剛好拍到一樣的東西。除此之外，其他部分都是自由創作、用純粹的影像去回信。
工藤：我的作品以往不太會使⽤字幕，但若涵有時候會用⼀些簡短的詩句。這些⽂字的節奏或是字句上的選擇，對我來說蠻有趣的，受到她的影響，我也嘗試在暗房拍攝的部分放入了顯影的⽂字。
此外，也因為有設定引⽤對方影像的⼩規則，會有收到影像後，覺得特別困難（不確定可以如何引用）的時候。像是〈繭居之年〉的那一段，因為影像表達特別抽象，唯⼀可以擷取比較具體的東⻄就是⿃跟後照鏡，所以我就以這兩個元素來發揮。
張：關於工藤提到的〈繭居之年〉，那對我來說是個蠻當下的狀態，實際上就是在疫情中一種出不去的感受，我都沒想到會讓人很難引用（笑）。也因此，我很驚喜她居然可以在那一段找到⿃跟後照鏡作為下⼀段的開場。這讓畫面從較為混沌、因疫情而凝滯的影像，突然變得很明亮。
我們開始做這個作品時，就將終點設定在疫情結束、再次碰面的時刻。最後海邊的片段，是疫情解封，⼯藤到了台灣，我們一起完成的拍攝。那段交叉剪接了我們拍的內容，可以發現，即便是同時同地同樣的攝影器材，我們還是拍出不太⼀樣的東⻄。
（圖／《蒸發書簡》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Ｑ：「重複」這個意象反覆出現在你們寄給彼此的影像中，請問兩位導演如何理解在創作時期深入你們的⽇常還有創作中的這些重複？
工藤：在不斷地重複之中產⽣些微變化，⼀直是我作品中的重要命題之一。雖然「重複」這個元素是⼀個很普遍的現象，但我覺得這當中會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發⽣。
另一方面，《蒸發書簡》原本就有一個展覽的版本是循環播放。也就是說，觀眾在什麼時候進到展場，從哪一段開始看，它其實都是可以看的。也因為是循環的方式，它好像就沒有明確的開頭跟結尾，本來就是一個一再重複的狀況。
張：我覺得無論是人生中重蹈覆轍的重複，或是現實世界中，戰爭在重複、歷史在重複，很多事物其實都不斷地重複。這個很好懂的主題似乎也是我自己看待很多事物的⽅式，也因此「重複」這個元素⾃然地會成為作品中重要的部分。
Ｑ：「蒸發」這個概念在作品中有什麼樣的意義？在疫情已經結束的現在，這個概念對兩位導演來說，代表的⼼情和意義是否有什麼變化？
張：我們都喜歡⽇本的漫畫家柘植義春，他有⼀篇很著名的散文〈蒸發旅日記〉（1981）。在⽇本，蒸發指的是⼈間消失，在沒有任何告知的狀況下突然不⾒，是⼀種社會現象。但柘植義春描述的蒸發，並不是真的消失不⾒，他文中的狀態很接近我們想要蒸發的⼼情，所以選擇了這個詞彙（片名）。
現在對我來說，想蒸發的心情似乎消散了，那個非常想要逃離、自我摸索的狀態，已經告⼀個段落，此刻也感覺比較落地⼀點了。
工藤：製作過程中，我們發現彼此其中⼀個共通點就是常常出現想要逃離現在、蒸發去某地的心情，但在疫情期間沒有辦法輕易地逃逸到任何⼀個地⽅。
完成《蒸發書簡》這部作品之後，我們兩個剛好又再次離開了⾃⼰的國家，到了另外⼀個地⽅，脫離了當時想蒸發卻又無法移動的狀態。加上《蒸發書簡》也去了不同國家放映，當時無法解放、相對封閉的心境，現在感覺獲得了某種淨化的感受。
（圖／《蒸發書簡》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Ｑ：若涵導演其實是上一屆TIDF的工作人員，這次以入圍者身分參加，心境有何不同？妳做過不同的⼯作，也不是⼀直都在創作這個路上，妳會給不是科班出⾝，或曾經中斷過創作的⽣涯的人什麼樣的建議或鼓勵？
張：我這種多重分身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年，未來或許也將持續，不管是影展的工作人員還是自己的創作，兩個對我來說都不容易。影展工作每天都有很多死線要完成、需要跟很多人聯繫，需要非常完整、理性的去安排事情；而在創作時，太過理性的安排，有時並不會真的完成什麼，它有更多很感性的成分，確實需要切換到不同的狀態。
但就算是現在，我⼤部分的時間仍在不同⼯作之間切換，可以創作的時間不多，但我覺得如果想要做東⻄的⼼情⼀直都在，其實中斷幾年再回來也無所謂，許多創作者也是這樣起起伏伏的。
至於可以給的鼓勵，我也是工作了幾年才去了Image Forum，那裡就是鼓勵大家用手邊的東西，以你可以的方式做最接近自己的表達。我也被這個概念啟發，不再覺得創作門檻是那麼的高。尤其在Image Forum那一年，很多同學也都是素人，但你可以看到大家都做出很接近自己個性的作品，而我認為這件事反而是最重要的。
Ｑ：相對於若涵是TIDF的老朋友，這應該是工藤第一次參加TIDF？兩位對於此次放映並將在五月再次聚首有何期待？
工藤：去年（2025）3月在鬧空間我們做過一次展覽，我也去了台灣，見到許多年來因為辦放映會在線上認識的台灣朋友，想到他們可能會再來影展看片、可以再和大家見面，感到很興奮。而能夠在TIDF，以紀錄片影展的脈絡和紀錄片創作者交流，也很令人期待，同時很好奇觀眾會如何看待與理解我的動畫風格。
張：因為我們之前一起參加過的放映會，都比較接近實驗電影的脈絡，這次在TIDF放映，確實蠻好奇觀眾會怎麼看這個作品。我也好久沒有參加這種盛大的活動，可能需要先培養一下體力（笑）。
編輯：彭湘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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