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何孟娟的「魏斯貝絲計畫」是將盡蠟炬燭照掩映的搖曳姿容,她的「烏克蘭計畫」則是穿破漫天霧霾的陽光閃耀下的碎金片玉;如果說「魏斯貝斯計畫」的作品是恪遵形式主義美學的精心幻現,「烏克蘭計畫」孕育的「裂流遊」則是擘開機械複製再現框架的人因工程;如果說「我的牡丹亭」的扮裝女性是對古今中外性別身份的嘲諷質疑,「裂流遊」則從展場開始的物件展陳到主展場作品裡的所有模特兒,都是情懷蘊藉的昂然主體的默示。
孟娟水裏來火裡去的創作投入已經到了業界聞之泰然的地步。她關注完物質文明的天堂--紐約的藝術家公寓的老病藝術家後,大轉身開拓與烏克蘭交流,我們也好奇她要如何反芻這樣大的反差。結果去年她乾脆進烏克蘭三次,長住累計一個月,甚至我與她通話時,她還正在防空洞躲轟炸的情境不時發生。她說每天出門不但頻繁撞見斷手斷腳的人,喪葬隊伍遊街也是日常。於是我在踏進展場前猜測她的作品就是這場慘劇的目擊見証。結果,我錯了!
迎面的第一道牆,陳列著孟娟這次合作與入鏡的藝術家--全是女性--的手作小物,和一個用鐵絲網費力掰直編織成的一個......
笑臉!

繞過墻面來到兩面開窗的明亮主展間,四面環繞著烏克蘭女藝術家的室內肖像照。孟娟雖仍延用大尺幅相機拍照拼貼的手法來突破機械鏡頭的透視扭曲,但與前此最大的差別,是她在邊角細節與部分倒影、光度、色溫的控制上,特意放棄了精修,大膽裁切畫面邊緣,或者留下突兀的區塊或者比例,意圖埋下更多「刺點」,卻不張揚,維持整張作品,乃至整個系列的表象上的溫婉調性。
說是溫婉表象,是因為細讀每幀影象,都具有獨特的張力與內涵。這裏舉幾件來說明:
1.


這張是全場最古典風格的相片。構圖、色調,影中人打裝扮素雅,褐髮自然披垂,不但無視鏡頭,眼睛微閉朝下冥思。門框、座椅、畫框、天花板,乃至最引遐想的牆背景墻上懸挂的方框小畫,恪遵著古典形式主義,並有意識地引導觀者眼光進入、掃描、停駐、好奇、尋思、共感。這是非常容易聯想到維梅爾的作品。
2.

這張很明顯掛著的四張畫的色階本身的對比以外,靠近左方的黃綠色方形的畫,被刻意調整亮度與拼貼比例;整幀最重要的是光線的照射、反射、透射、繞射、藝術家的四分之三臉的明暗對比,以及在場但是模糊倒影半面入鏡的人。這是一道天光進入室內的漫舞,依序點亮了室內的人、物、畫、笑、言談。這是一部天成光明悅意的類短片縮影。
3.

這張上下剪裁了將近五分之一的不規則狀,孟娟表示:她在做「魏斯貝絲計畫」時是務求每張照片的拼接要成為自然視角,所以花很多功夫調校在邊角的機械扭曲。但這次她不精修,刻意剔除不修會扭曲的畫面,結果呈現了特別的趣味。套一句佛教的話:「無修之修,是謂大修。」
4.

孟娟愛說她的攝影參照點是畫。但她的作品,既不是畫意派攝影,也決非追求決定性瞬間的所謂紀實。這張半荒廢的藝術工廠景,很清楚是借用中國山水畫的散點透視法構成。被拍攝的坐姿藝術家,像是在工作空檔留影。同理,室內天花板的比例經過精修,使得成品接近自然視角而呈現。逆光拍攝,但未再補光與用擋光板,透露的是孟娟技術的嫻熟與不擺拍、無添加拍攝情境條件的信念。
5.

畫廊主Marta的家,除了滿牆畫作,最吸引目光的,是她腳邊的一簍網球。原來,她的夫婿是網球選手。我戲稱:這就是男主人的在場入鏡。
6.


我非常喜歡的一張照片:影中人的家已經被戰火摧毀,於是找到一間空屋從頭開始佈置。剪裁不規則的邊緣暗示著殘破中的重生。由於是一點一滴的拼湊,才會有地板不同鋪面、浴缸放客廳的現象。但她的玻璃層架整齊堆疊白色與透明的器皿,燈具別致潔淨,一張大畫斜倚。但最讓我目不轉睛的,是俐落妝髮下那雙自信的眼神與堅毅的嘴角,不怒自威地宣示著對生活、對自我、對藝術的決心與希望。
7.


影中人是前模特兒,坐在空盪盪的房間。模特兒的職業慣性使得她的身姿自在優美。而最令我感動的,是接近家徒四壁的小茶几,放著一本Vogue, 一副頌經的缽杵,以及一瓶冶豔的雞冠花。想想:一無所有、百無聊賴的人的無常歲月裡,竟還堅持著對自我專業的紀律、對性靈生命的渴仰,以及對「美」的不離不棄。這是何等的情操,何等的勇氣啊!
孟娟說在烏克蘭每天都上演著悲劇,但所有的藝術家不但不懷憂喪志,盡全力繼續創作以外,總是在想辦法集思廣益、幫助社會與下一代,照顧需要的人,而且始終充滿朝氣。她不斷探問藝術家們:這種履險如夷的平常心從何而來?得到的回答不約而同都是:「因為愛」!所謂愛無限,不是發揚踔厲的激情,而是悠長深邃的信望與奮不顧身的從容投入。
儘管孟娟回台後幾乎是PTSD般疲累到了連烏克蘭友人都焦急催她做憂鬱指數測試,但她說她反而學習到戰爭壓力下的人類的生活情趣,以及藝術家身體力行的社會行動。她說她終於肯定:藝術是有用的!她也在踴躍捐輸烏克蘭之餘,興奮地吸收籌畫藝術療癒與神經可塑性的用途。伴隨著「裂流遊」展,孟娟的「烏克蘭計畫」出了精美的作品套組,可藏可賞可展,更重要地,這更是參贊這段萬里結緣同心的珍貴歷程。
俄烏戰爭至今序戰與熱戰已過,烏克蘭的不屈反倒昇華成了內省與詩情。同樣地,孟娟歷經「我是公主」、「角色」、「童話」等早年的激烈、抗爭、不馴,現在也更沈澱、踏實,但也益發優婉而餘韻嫋嫋。不禁讓我聯想起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眾所週知:這首是作曲家從重度心理創傷痊癒後,光輝燦爛的復出傑作。對照樂段,現在無論烏克蘭藝術家的生機,還是何孟娟的生涯都翻過了煩躁嘈雜的第一樂章,來到了綿延抒情的慢板(Adagio Sostenuto)樂章。縱使有宛如戰事的低沈的豎笛起調,但是珠玉琳琅的華彩(Cadenza)鋼琴應和,越來越佔據主調,開展成極致浪漫的篇章。接下來,就要進入詼諧的快板(Allegro scherzando)邁向莊嚴的急板(Maestoso-Piu vivo-Risoluto)終曲樂章了吧?!
Bravo! 為烏克蘭,為何孟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