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依舊急促地擺動著,發出「刷——刷——」的單調聲響,那是車內唯一的聲音。
闕恆遠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雙眼直視前方漆黑的山路。儀表板淡藍色的冷光映照在他的側臉,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顎線條與那雙滿是怒火、卻又透著疲憊的眼眸。
他一言不發,甚至連呼吸聲都刻意壓得很低。
這種沈默,比任何大聲的責備都還要讓後座的女孩們感到不安。

副駕駛座上的玥映嵐縮了縮脖子。
她的右腳踝已經被闕恆遠用彈性繃帶做好了緊急固定,雖然傷口處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現在更害怕的是身旁這個男人散發出來的低氣壓。
她偷偷瞄了一眼闕恆遠,發現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極力克制情緒的證明。
後座的三個女孩也沒好到哪去。
千慕羽緊緊裹著厚實的乾燥大浴巾,身體偶爾還會因為剛才的失溫而微微抽動。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上殘留的乾涸泥巴,手裡那瓶熱可可早已冷掉,她卻連一口都沒喝。
悅清禾則靠在車窗邊,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讓她顯得更加柔弱,她不斷地用手心摩擦著溫豆漿的瓶身,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倒退的黑影。

伊凝雪是唯一一個抬頭看著後照鏡的人。她的眼神與後照鏡裡的闕恆遠短暫交會,隨後又迅速移開。
她知道,這一次她們真的踩到了闕恆遠的底線。
「恆遠……」
悅清禾終於忍不住,用那種幾乎微不可聞的溫柔嗓音打破了沈默:
「對不起,我們讓你擔心了。」
「對不起?」
闕恆遠冷笑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沒有轉頭,語氣冰冷得像是窗外的雨水:
「妳們知不知道,」
「如果我晚去十分鐘,溪水漲上來,」
「妳們在那種泥濘的小徑上根本沒地方躲?」
「妳們知不知道,」
「在那種視線不到五公尺的山區,」
「如果那群男的心存惡念,」
「妳們四個能拿什麼抵抗?」
「我們有反擊啊!」
伊凝雪倔強地回了一句,聲音雖然有些底氣不足,但眼神依舊犀利:
「我們有甩掉了他們,」
「我們也成功地撤退到一半了。」
「我們只是……」
「只是沒想到雨會下得這麼大。」
「沒想到?」
「『沒想到』這三個字,」
「在野外就是送命的代詞。」
闕恆遠猛地踩了一下煞車,在一個轉彎處讓輪胎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隨後又穩穩地拉回車身。
「我昨晚提議賣車換機車,」
「是因為我以為妳們真的長大了,」
「懂得衡量風險,懂得什麼叫專業。」
「結果呢?」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轉為一種令人心碎的失望:
「妳們證明給我的,」
「是妳們依然是一群只會拍照、完全不看雲圖、」
「甚至連遇到騷擾都只能靠運氣逃脫的門外漢。」
千慕羽聽到這裡,眼眶瞬間紅了,一顆淚珠掉進了冷掉的可可裡。
「恆遠,」
「你一定要講話這麼難聽嗎?」
玥映嵐委屈地抗議,聲音帶著哭腔:
「我們今天真的很努力了,」
「映嵐腳受傷的時候,」
「我們一個人都沒有放棄。」
「我們……」
「我們只是想證明我們可以不靠你也能完成一件事……」
「證明了什麼?」
闕恆遠的語氣依舊嚴厲,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微微顫抖:
「證明了妳們差點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證明了我要親自去那個泥潭裡把妳們一個個拎回來?」
車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連最愛吐槽的玥映嵐也閉上了嘴,縮在座椅裡默默地流淚。
她們心中原本那種「成功自救」的驕傲感,在闕恆遠赤裸裸的現實批判下,碎得滿地都是。
闕恆遠看著後照鏡裡那四張蒼白、委屈且滿是泥垢的臉龐,心裡其實比誰都痛。

他怎麼可能不讓她們再去溯溪?
他記得這四個女孩在翡翠潭邊笑得有多燦爛,他記得她們對這片大自然的嚮往。
但他更害怕。
他害怕下次他不在的時候,這四個女孩會變成社會版上的一則簡短新聞。
他看著前方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那是新店與中永和的方向。
他在心裡暗自做了一個決定:與其禁止她們,不如把她們徹底變成「專業人士」。
「明天開始。」
闕恆遠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霸氣:
「在映嵐的腳傷好之前,」
「妳們三個人每天晚上來我家,」
「我要教妳們看地形圖、水文資料,」
「還有最基本的野外防身與急救。」
「等映嵐好了,妳們全體都要參加我的體能特訓。」
「恆遠?」
伊凝雪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說過,我攔不住妳們長大。」
闕恆遠將車駛入國道三號,速度漸漸加快,語氣變得低沈而堅定:
「但如果妳們想要飛,」
「那我就要把妳們的翅膀鍛造成最堅硬的。」
「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
「我不希望看到妳們還是被我背回來的,」
「而是妳們能昂首闊步地走出來,」
「告訴我——」
「妳們贏了。」
休旅車在雨夜的國道上飛馳,紅色的尾燈在濕滑的路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這場原本應該是慶祝成人禮的冒險,在此刻正式畫下了第一章的句點,卻也拉開了另一場更為嚴酷、也更為緊密的五人關係序幕。
窗外的雨,終於也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