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間公司在思考策略時，總是會面臨這個難題：「究竟要把更多資源投入到已經很成熟的低階製程的產品線上，還是要冒險嘗試新的或高階製程？」尋常人的日常生活也是差不多遇到這問題，繼續在舒適圈操作熟悉的事，還是要離開舒適圈嘗試新的東西/挑戰更難的東西？
顯而易見，創新與upgrading總是失敗的多、成功的少。這也是為何舒適圈總是這麼擠的原因。不過最近有個跨國研究團隊，利用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資料，說明「刻意創新」的好處，哪怕起初的創新是失敗的，但這學習的經驗卻有長遠的影響，文章發表在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
先前於東京大學（現於明治学院大学）的岡崎哲二（Tetsuji Okazaki）跟芝加哥大學的Chad Syverson等人長期以來有一個跨國團隊，將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日本廠商資料電子化，進而利用計量方法跟產業經濟學來分析日本的早期工業化。
他們最近發表的文章Product Innovation, Product Diversification, and Firm Growth: Evidence from Japan’s Early Industrialization便是利用明治維新以來的紡織廠資料，來分析日本作為當時「後進國家」，廠商如何快速的追趕跟進步。
他們的研究基本上是建立在日本強迫症式的資料記錄形式上面，他們可以觀察這創新路徑是「先垂直後水平」，一開始嘗試「垂直的創新」，想嘗試提升產品的品質，就算失敗，這經驗會讓企業更容易回頭切入「水平創新」的市場，進而製造出各種變化的低階產品。
至於日本明治維新的資料的特點，便是可以讓經濟學家開始觀察「第一個非歐洲後進國家」的廠商如何切入歐美主宰的市場，並追上了世界最頂尖的技術。
至於資料來源，他們的資料便是「大日本紡績聯合會（Dai Nihon Boseki Rengokai）」的月報，這些資料記錄了1893到1914年期間所有日本紡織廠的月投入、月產出、各種產品的資訊。再搭配上從各間公司給股東的半年報，他們還能觀察到額外的資訊，像是工程師的教育程度、設備的產能等等。
再來講產出。紡織業的產品是紡紗，有本事織的越細緻，代表其產品越高級，因為摸起來會柔軟。當時英國在國際市場上能織出最細的紡紗，而落後國家織出的低等紡紗則粗糙無比。所以「垂直創新」在紡織業的意義，就是工廠能否把紡紗織得盡可能的精細。測量的單位是「支數(count)」，支數越高，代表越細緻。
除了「垂直創新」的部份，也有水平創新的層面。大部份的紡織纖維都要經過撚/扭(twisted)的程序，才能夠合成紗線，這過程叫加撚。加撚會改變了纖維間的摩擦力跟內聚抱合力，可粗分成兩種撚法，一種是Z撚，一種是S撚，不同的手法會影響到紡織品的外觀跟摸起來的手感。
除了撚之外，水平創新還有另兩個維度。一個是股數。這會影響會不會起毛球。比方說能不能製造出「雙股紗(double yarn)」，像西裝，通常就是使用雙股紗。何謂雙股？便是指把兩條紗線扭轉成一條，增加了紗線的強韌度使其不容易斷裂，因此不易起毛球，許多頂級西裝布便是講究雙股紗的品質，若要編雙股紗，則要投資特別的設備。
前述提到了支、撚、股之外，當時日本也在學習一種新技術，也算是水平創新的部份，則是「燒毛紗（gassing）」，這技術如同字面，就是在燒毛。將編好的紗線，通過煤氣產生的火燄，瞬間燒掉紗線表面的毛羽，至於燒多燒少，則會影響到織物的手感跟外觀。
許多複雜的紡織過程，都會牽涉到多個部份在不同工序上的燒毛，燒毛這工作特別麻煩，而且弄不好就會容易直接耗損紡織材料（萬一真的燒爆，結果就是紡紗直接燒起來了LOL），成本高但產品價格高，今天許多衣料，包括麻紗T-Shirt之類講究表面平滑的那種，就需要指定燒毛率。
廠商掌握這些水平/垂直的技術程度，就決定了廠商可以生產幾種產品。在1890年代時，日本紡織廠大概只能平均生產30種產品。到了一戰前夕，一間日本的紡織廠平均可以生產100種產品，顯見技術進步。
如前所述，支數越高，代表織出來的成品越細。當時日本支數>20以上的產品，起先一律進口英國，因為是高級品，20這個數字也被大日本紡績聯合會用作標記「高等品」的一個門檻。而許多高級的衣料產品，必須同時具備高支數、懂燒毛跟製造雙股的技術，才能生產（經過一世紀的技術進步，今天臺灣買西裝會特別標的，是100支以上的布料了）。
刻意創新常帶來失敗。日本廠商在追趕的過程坦白講並不順利。而要增加產品的支數（也就是紡出越細的紗），升級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買越高級的機器，找新鮮的肝，啊不是，是找有訓練、高學歷的工程師去tune設備，並要想辦法提升原料的純度（如更高級的棉花）再想辦法量產。而通常會願意買高級設備跟囤大量工程師的廠商，會同時進行垂直的升級（提升支數）跟水平的擴張（學會撚、股、燒）。
如日紡是第一間進口燒毛設備的日本廠商，但光是搞懂當時的英國的黑科技就花了兩年，才試產出第一個燒毛成功的紗線，這有賴於大量的日本工程師跟兩名英國顧問，在兩年時間解決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生產問題。比方說，中間花了大量的心思來搞定加熱過程，因為設備剛買回來的時候，常在生產過程中會遇到火燄爆衝的問題，結果就是整個產品燒掉（literally)。
而作者們發現，到了1914年，市場幾乎被那些有嘗試過垂直創新的廠商吃掉，包含了那些本應不需要先進製造能力的低端商品。什麼意思呢，就是沒有刻意創新、想固守舒適圈的廠商，會有一天發現那些已經學會外星黑科技的廠商，突然回頭用更低的成本，跑來搶低階商品的市佔率，而長年待在舒適圈裡的廠商幾乎沒有招架之力。
結合了工具變數法跟差異中的差異法（其實是TWFE），岡崎哲二教授等人證實了這件事：有一直在刻意垂直創新的廠商，會加速其產出的成長率，而這產出許多是回頭吃掉低階產品的市場來的。
他們也發現這現象的來源是某種「生產的系統彈性」，這講起來抽象，但其實廠商一旦能夠同時掌握高階、低階各種排列組合產品製程，便有辦法快速回應市場需求，而不至於打亂了整個生產流程。
他們為了檢視這一假說，就去看哪些廠商最早整天調整「撚法」 — — 七月用Z撚、八月改S撚、九月又改回Z撚 — — 的那些廠商，或是去觀察整天調整量產支數的廠商（比方說二月主攻量產高級紡紗，三月又把工程師調去低階製程量好量產低等紡紗）。
果不其然，那些早期刻意創新的紡織廠，雖然未必會持續主攻高階製程，但他們就是那些最喜歡整天輪轉產品線，同時進攻高低階製程的廠商。
但不是每一種創新都有同樣的好處：如果只單純生產許多低階產品的廠商，只有往水平方向創新，學會不同撚、股、燒手法的廠商，並沒有取得同樣的優勢，換句話說，只有能先往高階製程（生產高級紡紗）的廠商，提升支數，才有取得創新的優勢。
除了生產彈性上的優勢，透過結合其他檔案資料，岡崎哲二等人發現，這些已經會生產高階產品的紡織廠，代表他們有高品質原料，因而擁有原料上的優勢。於是當他們回頭生產低階產品時，他們的棉花，便不是沒嘗試過upgrading的低階廠商可以比的（其實還有後面那群工程師的肝啦）。
而作者們認為，雖然這是紡織業的情況，但包含製造智慧型手機、機器人、汽車、造船，這些產業都有類似的現象：先攻上山頂的廠商有巨大的優勢，其他攻過山頂的廠商，就算沒有辦法統治山頭，下山還是可以虐菜雞，至於從未嘗試爬山的廠商，就是淪為被更強的廠商「降級打擊」淘汰的命運。而只能待在舒適圈是危險的事，因為強者可能會回頭來擠舒適圈。
作者們雖然沒特別強調的，但他們的結果似乎說明了，日本明治維新的紡織業興起，除了透過聰明的升級策略、廠商間的競爭策略之外，包含日紡在內的這些廠商，還要想辦法購買、熟悉國外製造的尖端製程的設備，掌控品質穩定的原料（棉花），還要囤大量擁有學位且耐操的工程師來tune設備。這樣才能透過不同製程之間轉換的生產彈性，讓他們可以去平衡不同產線的利潤。
這聽起來也像是科技業常見的生存之道 — -先攻克了高階製程，有成本優勢後，回頭可以以向低階的製程擴張，進行某程度的「客製化（水平創新）」來回收利潤。而那些沒辦法跟上製程競爭的廠商，就算固守舊製程，卻逐漸地成為產業裡的輸家。
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