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許彤瑜、黃羿潔、陳怡均
撰稿:黃羿潔
文字整理:林姵誼
導演吳璠在看似偶然的契機中踏入影像創作,並在持續的創作歷程裡,不斷向他者靠近,也一步一步走向自身。《曦曦》在這樣反覆的探尋與回望中誕生——它既是走入他者生命的凝視與紀錄,也滲透著導演自身的生命體會,將看似纖細的私人記憶與綿延的普世情感交織,使那些長久被視為私密、甚至遭到噤聲的經驗,不再需要被隱藏或迴避。
回首《曦曦》在台灣首映的時間,已是兩年前(2024)的台北電影節,這段期間此片接連榮獲2024加拿大Hot Docs最佳國際新銳導演獎、台灣國際女性影展金獎,並入圍第61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剪輯。走過國內外各個提案大會與影展後,《曦曦》再一次回到台灣入圍TIDF台灣競賽,藉此機會我們邀請吳璠導演,分享這趟創作旅程的心路歷程。

(圖/導演吳璠;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導演大學念的是社會系,請先與我們分享,妳在經歷大學畢業前的迷茫,畢業後從選擇走影像創作,前往歐洲(歐盟Erasmus Mundus紀錄片導演碩士班DocNomads)攻讀紀錄片創作契機?
吳璠(以下簡稱吳):以前因為讀了非常喜歡的歐洲社會學理論,很嚮往畢業後去國外念理論,成為社會學家。但在大四時,將我帶大的爺爺過世了,我突然發覺原本很喜歡的,那些我認為解釋了很多人生事物的理論,在至親過世時卻說不通了。當時,我內心有很多情緒,不知如何消化,反而只有去看電影或讀小說時,可以在從中找到某些慰藉。
但正因為如此,我想我沒有那麼理性,並不適合成為社會學家。社會學畢竟還是一門將人類與社會作為客體做研究的學科,你必須拉開一個距離,但我就是拉不開,我很喜歡靠近。我重新思考自己可以做什麼,以及到底做什麼會讓我覺得有意義?便開始嘗試各種事物,像是去學跳舞、參加女性影像學會的培訓營。我跟在培訓營認識了的朋友抱著試看看的心態一起申請到公視的補助,並完成了短片《小池光二》(2015)。因為拍得很開心,同時也有一些物質上的支援,覺得好像可以這樣活下去,就決定繼續拍片了。
出國念書的契機,其實是有點隨機的決定(笑)。我很喜歡一位葡萄牙導演Miguel Gomez,2015年台北電影節做了葡萄牙電影的回顧,我看了很多葡萄牙電影,萌生了好想去那念書的念頭。就這樣,我查到了DocNomads,它的教學理念寫到,想要找能夠「展現自身獨特的Poetic Vision(詩意視角)」的學生。一方面覺得有趣,一方面這正好也是我在TIDF看片時喜歡的風格,就在一連串的巧合緣分下,去了那個地方。
Q:在歐洲的學習與創作經驗,使您長時間處於跨文化的語境之中,這樣的經驗帶給您個人什麼影響?這些影響又如何作用到您面對創作/製作紀錄片這件事?
吳:接觸這些不同國家的人之後,會覺得一部電影應該長什麼樣子、應該怎麼思考或人的情感應該長怎樣沒有固定的路徑,突然之間發現很多東西其實都可以被挑戰。最有趣的是剛開始去語言不通的地方會覺得很緊張,可是後來發現聽不懂語言反而可以完全專注於觀察行為跟動作。我是一個比較常用文字思考的人,但被迫放棄華麗或有趣的語言便可以注意到很多別的東西。
而在歐洲電影學院是看到比較多日常裡一些微小的放大,體會到如何思考一部電影感性、理性軸線,比如日常沒有戲劇起伏,會很仰賴作者內心的書寫方向,才能夠從日常裡面看到一些細節,這是我很喜歡的。

(圖/《曦曦》電影劇照-導演吳璠(右)在片中也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導演已經在許多採訪分享過為何拍攝曦曦,以及她吸引你的原因。雖然以他者為主角,但《曦曦》的內容仍觸及了您自身家庭中的十分私密的經驗,為何有這樣的選擇?
吳:我是在2017年認識曦曦,而我的阿嬤則是在2018年選擇以自殺的方式離開。在我父母成長的鄉下郊區,長輩自殺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影射著兒女不孝,對他們來說是很大的禁忌,進而就變成一個不讓他人知道的家族秘密。一直到阿嬤過世一、兩年,拍曦曦的過程中,我發覺自己對內心壓抑但性格強烈的女性有很強大的熟悉感,才發現這兩個經驗是互通的,進而將阿嬤的故事放進片中。
不過,要講阿嬤的故事,就表示我要將她離世的方式公諸於世,我也想了很久是否要先跟爸媽溝通。但在我看來,我不同意這件事情是禁忌,我認為要尊重那就是阿嬤做的決定。作為自殺者遺族,我們其實也需要支援,不應該讓它成為家庭、社會中不去正視的傷疤。於是我就暗自決定,就先做下去,假如我的家人最終不同意,這部片就不會在臺灣放映。透過創作的過程,我希望的是試圖理解阿嬤,而不是把她當成一個悲劇處理。
Q:這部作品反覆觸及「失去」與「痛感」,您如何梳理、平和這些痛處?在您這個創作的過程中,家人如何看待您所走的這條路?
吳:我大三、大四時期,正是太陽花學運發生的那幾年,我也參與過反迫遷運動。雖然不是最激烈的前線,但有過幾次被警察拖走的經歷,我爸媽就很反對我參與政治、想成為社會學家的想法。當我選擇拍電影,他們反而認為做藝術家很好呀,可以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參加影展。所以實際上看到《曦曦》時,當然也是嚇到(笑)。
《曦曦》確定在臺灣入圍影展時,我租了試片室給家人看,爸爸跟弟弟都很支持,但媽媽看完當下沒什麼反應。我主動問她,她才突然爆發。大概是提到,我沒有事先問過,都剪出來了才問還有什麼用?我告訴她,如果她反對我就不會放,但她又說,我這麼辛苦做了六、七年,她怎麼可能要我不放?我們開始爭執,但我也在對話裡慢慢理解,她反反覆覆地講那些,看似是生氣或否定我的話,其實是在責備自己——她批評自己不是個好媽媽,沒有把我教好、讓我這麼不保護自己,把自己在片中拍得那麼醜,甚至把經血露出來......。我告訴媽媽:「我覺得妳做得很好,我已經30歲了,這些都是我的決定」。當下她不想理我,但隔天早上,她卻突然問我:「可以抱妳一下嗎?」她想了一個晚上,覺得應該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是很典型的、不太主動肢體接觸的亞洲媽媽,可以說是藉著這個契機,我也和媽媽聊開,達到了某種和解。

(圖/《曦曦》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在《曦曦》中,您不只是導演,同時也成為被觀看的對象,您如何看待片中那個「作為角色的自己」與「作為導演的自己」之間的關係?
吳:現在回想,還是覺得很難,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好。一方面,因為我跟曦曦都是藝術家,其實生活中觸發的事都是有意識地去即興。但我平常都躲在相機後,為了要拍攝我跟曦曦的關係,我提議曦曦為我做一個工作坊,試著拍拍看。我覺得那時是就是作為導演的璠在告訴演員的璠:「你現在是我的演員,你去做這件事情。」為了讓我放心進到自己的狀態裡,那段就由製片Venice協助拍攝。但當然還是有感到糾結的時候,在剪接時,作為演員的璠常常想,是不是自己完全不要在片子裡面?但剪接師可以幫助我回到導演的璠看這部片需要什麼東西,讓我從沒有安全感的自我對話跳出來。
而當我將相機舉起來時,就會有意識自己講的話將會進到素材裡,也會猶豫自己的反應是否會破壞一切,一直拍到最後兩三、年才比較清楚早期的模糊是什麼。例如有一幕我問曦曦小時候的創傷到底是什麼,她講的時候,我的哭聲也錄了進去,因為是自然的反應剪接師並沒有特別拿掉,但當我給朋友看初剪時,他們覺得這個聲音有點做作。這才發覺缺乏脈絡時,有些反應反而會讓觀眾出戲,最後我們還是將哭聲在後製時處理掉。在這個經驗後,我就意識到當下永遠不會知道做什麼樣的反應、問什麼樣的問題是最恰當的,還是得按直覺走。
Q:片中有許多直面曦曦創傷的時刻,當攝影機持續運作,您作為紀錄者曾經有過甚麼時刻讓您想放下攝影機嗎?
吳:這個狀態是一定有的,比方當她在生活裡受委屈,我會想跟她說你不應該接受......。她是一個充滿街頭智慧的人,而我來自一個很保護我的家庭,因此長成了很保護自己的人,我的那份想干涉常常是因為想保護她,但其實我有什麼權力保護她呢?

(圖/《曦曦》電影劇照-曦曦拍攝影像日記;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曦曦》的重要參與者,包括曦曦的家人,女兒Nina、桃姐(曦曦的母親)甚至Médéric(曦曦的前夫),他們都有看過成品嗎?他們的反應如何?
吳:初剪後最先是給Médéric先看,要聯絡他時其實覺得很緊張,因為那幾年他很反對曦曦的種種決定跟做法,我擔心他會一併反對這部片。結果,他覺得這部片很好看,他對曦曦的作為有質疑,但不會去干涉紀錄片的呈現,因為對他來說,這部片不是關於他,而是關於曦曦。Nina的話因為還未成年,也沒有直接給她看全片。是有一年去歐洲放映時曦曦告訴我她早就看過片了,因為她現在正值青春期,全程只在意她被拍到的樣子好不好看(笑)。
曦曦希望爸媽在大銀幕上看,所以她建議,若要取得桃姐同意,給她看中國拍到她的畫面就好。桃姐的反應也很可愛,看完傳了訊息跟我說:「小吳璠太棒了,這部片太好看了!唯一反對的就是曦曦不應該把胸部露出來。」後來,我們在北京放的時候,曦曦並沒有邀爸媽去,我懷疑她搞不好永遠都不會給爸媽看完整版(笑)。
Q:《曦曦》這部以女性為主軸的作品,從提案到成片已走過世界各地。也可以看到這幾年深挖女性生命經驗的作品越來越多,怎麼看這個趨勢?在這之後,是否有持續關注或尚未完成的命題,引導您走向下一階段,請和我們分享接下來的創作方向?
吳:我2017、18年開始拍《曦曦》時,這樣題材的片子其實還沒有那麼多。歷經六年的創作,當《曦曦》問世時,出現非常多女性的故事,像是女兒拍母親、拍家族女性等等。這表示這十年,大家都在經營這個題材,並在此時湧現。同時,現在開始創作的人,就會是看著這類作品長大的,這樣的養成就會跟我很不一樣,我會很期待下一輪的創作者將會關注什麼。
關於新的創作,去年我在蘭嶼拍了一支短片《刺水》,今年四月將在瑞士真實世界首映。這是關於兩個青少年的故事,《曦曦》處理了女性成長跟生命,在這部新作我則想要看看男性的生命,試著看看能不能靠近他們。

(圖/《曦曦》電影劇照-曦曦與女兒妮娜;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過去您是TIDF的觀眾,今年首次以創作者身分參與影展。最後是否可以多和我們聊聊這次帶著個人作品TIDF入圍競賽參展,心境上有何轉變?
吳:我從大學(約2014年)就一直作為TIDF的觀眾到現在,會和很多朋友一起研究片單。這次參加有一種像是回家的感覺,尤其知道TIDF觀眾大概的樣貌,我也很期待觀眾會問什麼樣的問題。
而《曦曦》在各地放映時,最有趣的是到影廳外繼續聊的時刻,那好像創造了一個安全空間去處理很私密、難以啟齒的事情。這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也是我創作這部作品期許能帶來的效應。TIDF也常給我這樣的感覺,官方活動結束後大家繼續聚在一起討論影展的所見、所感,正是我期待自己的作品在TIDF放映後的情景。
編輯:彭湘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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