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星期二。
季夏比平常早一點離開辦公室。
下午的會議結束後,她把百合專題的版面交給編輯確認。對方翻到其中一張溫室照片時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
「這批看起來有點亂。」編輯說。
季夏站在桌邊,看著那張照片。
「開花時間不一致。」她說。
編輯點了一下頭,把稿子闔上。「但這樣比較好看。」
季夏沒有回應,只是把資料收回來。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天還亮著,騎樓的光乾淨,風不大。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沒有刻意想什麼。但她知道,如果他出現,她不會離開。這個判斷沒有經過推理,像一個已經寫進身體裡的條件。
五點十分,她回到工作室。
門打開時,室內還留著白天的悶氣。她走進去,把窗戶推開一半,讓空氣慢慢流動,再把包放在桌上。電腦開機的聲音在空間裡顯得十分清晰。
桌上還攤著白天帶回來的資料。她坐下來,一張一張整理。指尖掠過照片邊緣時停了一下。
同一排百合,有些已經完全開放,花粉落在花瓣上,顏色變得不再乾淨;旁邊幾株還沒開,但花苞邊緣已經鬆開,像被提前拉開。
她把那張照片抽出來,看了幾秒,沒有做標記,直接放回去。
五點二十三分。她打開筆電,文件停在一段還沒修完的段落,開始改字。把「產量下降」改成「供應轉換期」,把「品質不穩」改成「開花時間不一致」。句子被重新排列,語氣慢慢穩下來,像在修正一個仍然可以控制的系統。
她伸手去拿水。杯子拿起來的時候,她的視線順著桌面掃過手機。螢幕是黑的,她沒有拿,只是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
六點整。文件存檔。
她往後靠在椅背上,讓眼睛離開螢幕。窗外的光開始變軟,對面公寓的陽台有人在收衣服。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息。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停留。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再推開一點。樓下有人講電話,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她看著街道,視線沒有停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回到座位時,她的動作慢了一點,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打字。
六點二十八分。她再次看手機,還是沒有。這一次她多看了兩秒,才把手機放回原位。
她開始意識到時間。不是牆上的時鐘,而是間隔。前幾次,他出現的時間大致落在這個區間,差距不會超過二十分鐘。
她把筆記本拉過來,翻到昨天那一頁。
- 04/14|主動出現|反應穩定|無明顯變化
- 04/15|未發生|內部反應上升|變化:延遲反應
她看了一會,然後往下寫。
- 04/16|未出現|
筆停住,她沒有補後面的欄位,手掌壓在紙面上,像在確認這一行已經成立。
七點零三分。天色暗下來,她起身開燈。燈亮起來之後,桌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變得清楚,連紙張邊緣的折痕都看得見。
她回到座位,沒有再看手機。
她把電腦關掉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開始整理桌面,把資料疊整齊,照片收進資料夾,筆記本闔上,再放回原位。整個過程沒有停頓,每一個動作都像已經排好順序。
七點二十二分。她拿起包,關燈,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她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直接把門打開,走出去。
樓下的空氣比室內涼。
她走出巷口,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街燈亮起來,人開始變多。她的步伐穩定,比平常稍微快一點。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她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還是沒有訊息。她的拇指停在畫面上。過了兩秒,她點開對話框,畫面停在最後一則訊息。看了一眼,然後直接輸入,沒有修改,送出。
綠燈亮起時,她已經把手機收回去,沒有再確認。
她往前走。
同一時間,賀知行的手機亮起來。
他原本在看報表,數字整齊排列在螢幕上。手機震動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已經伸過去。
解鎖。
訊息跳出來。他看著那一行字,視線停住。
報表還開著,但賀知行沒有再看,把筆電闔上,椅子往後推開,人已經站起來,動作比他平常快。報表沒有存檔。
捷運站的風從隧道裡吹出來,季夏站在月台上,頭髮被往後帶了一下。
她沒有再看手機。
列車進站的聲音越來越近,她的呼吸很穩,但比剛才深了一點。
她出站的時候,夜已經完全落下來。她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腳步停了一下,然後轉向。
巷口的燈比較暗,她走進去時,步伐慢了一點。
門口沒有車,沒有燈,也沒有他。
她站了一秒,沒有失望,只是確認。
她轉身。
手機震動,她停住。
這一次,她沒有等,直接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轉回去。
她走回門口,把門打開。
室內還是白天離開時的樣子,空氣有一點悶。她走進去,把燈打開,只亮了靠近沙發的那一盞。光落在一小塊範圍裡,邊緣還是暗的。
她沒有坐,只是站著。
門鈴響起的時候,季夏已經在門邊,手伸過去開門。
賀知行站在門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沒有說話。
他走進來,門在背後關上,空氣變得更近。她往後退了一步,他停了一下,距離很短,但沒有誰補上。
她先伸手抓住他的襯衫,把距離拉近。他低頭,沒有停。唇貼上的那一瞬間,她的呼吸亂了一拍,很短,但沒有退。
他的手落在她腰上,收得很穩。她順著那個力道貼上去。身體靠近的時候,有一種熟悉的錯覺,像這個動作已經發生過。
她的手沒有放開,指尖在他衣料上收緊。
他往前一步,她往後,背碰到牆的時候,她反而往前貼回來。他停了一下,看她。她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呼吸還沒回來。
她的手在他領口動了一下。他笑了,比較鬆,像終於對上。
「我以為妳不會傳。」他說。
她看著他。
「我也以為。」她說。
她的聲音帶了一點軟膩,但沒有退。
他低頭,再靠近一點。這一次慢了一點。她的手滑到他手腕,停住,他反握,沒有放。
她的呼吸慢慢穩下來,但身體沒有。
「我等了一下。」她說。
他停住,看她。
「多久?」他問。
她沒有看時間。
「夠久。」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沒有收。
他拉她往沙發走,動作不急。她坐下的時候,手還在他手裡,沒有放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另一隻手把她的頭髮撥開。
她的視線沒有移開。
空間變得很安靜。窗外的聲音還在,車子經過,人聲斷斷續續。但這個範圍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她沒有再等,他也沒有再算。他們的節奏慢慢重疊,沒有對齊的過程,像本來就會這樣。
桌上的手機沒有再亮,也沒有人去確認。因為這一次,他們都在場,而且是同時選擇留下。
這不是誤差。
是偏差被放大之後的結果。
而他們沒有修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