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比湖大的東西》
她是在車窗邊看到那片水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玻璃有點髒。
前一台車剛超過去。
灰色。
很快。
像很多事情。
都比風景先到。
—
她沒有拍第一眼。
只是看。
—
山很低。
一層。
一層。
把水包起來。
像有人怕它跑掉。
—
旁邊的人說。
「日月潭。」
—
她點頭。
沒接話。
—
過一下。
手機跳出訊息。
—
「台灣有比日月潭大的嗎?」
—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問題。
是因為很多人第一次看到日月潭。
都會以為:
這應該就是最大了吧。
—
像第一次進公司的人。
看到主管有獨立辦公室。
會以為。
那就是權力。
—
像第一次看到有人西裝筆挺。
說話很穩。
會以為。
那就是能力。
—
像第一次談戀愛。
對方記得妳愛喝無糖。
會以為。
那就是永遠。
—
湖也一樣。
第一次夠大。
人就容易把它當成全部。
—
車往前開。
護欄一格一格退後。
像考卷翻頁。
像年份。
像很多以為自己懂了的瞬間。
—
她看著水面。
很平。
偶爾有船切過去。
把倒影割開。
過一下。
又自己合回來。
—
她忽然想起。
台灣確實有比日月潭大的水。
水庫。
人工的。
工程的。
被計算過的。
被預算過的。
被會議紀錄過的。
—
比它大。
比它深。
有的。
還大很多。
—
可奇怪的是。
大家旅行。
還是先來這裡。
—
不是因為最大。
—
是因為。
人後來慢慢會知道。
真正讓人記住的。
從來不是尺寸。
—
而是。
妳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小。
那一刻。
《以青|水退下去以後》
她是在看到那些柱子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湖。
先看到的。
是骨頭。
—
一根。
一根。
斜斜地。
從白掉的泥裡伸出來。
像有人很多年前說:
先插著。
以後會用到。
—
結果人走了。
船走了。
年份也走了。
柱子還在。
—
旁邊有人說。
「水位低啦。」
—
語氣很輕。
像在解釋一件。
再正常不過的事。
—
她沒有回。
只是往下看。
—
泥土裂開。
一塊。
一塊。
像老人的手背。
像冬天沒擦乳液的指節。
像考卷改到最後。
紅筆越來越懶。
—
有草。
從裂縫裡冒出來。
黃的。
綠的。
小小的。
很認真。
—
她忽然覺得。
植物很不像人。
—
人看到裂痕。
第一個反應。
通常是遮。
是補。
是拍照只拍有水的那邊。
—
植物不是。
—
植物看到裂開。
會長進去。
—
遠方湖面還是藍綠色。
像觀光手冊。
像飯店首頁。
像蜜月照片。
—
很漂亮。
漂亮到。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
可她站在岸邊。
看著那些露出來的柱子。
忽然知道。
很多東西。
不是垮了。
—
只是水還很多的時候。
妳看不見。
—
像公司。
像家庭。
像感情。
像那些一直被說:
「沒事啦,正常。」
—
直到有一天。
水退下去。
妳才第一次知道。
原來它不是沒有傷。
—
只是以前。
剛好夠深。
《以青|九蛙與清墓》
她是在看到那句留言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再缺水一點。」 — 下面有人接。 — 「九蛙要 say hello 了。」 — 再下面。 又有人補。 — 「再下去,清朝墓都要浮出來。」 — 她看著手機。 沒有笑。 只是往上滑了一點。 又滑回來。 — 留言很多。 很熱鬧。 像每個人。 都很希望。 水再退一點。 — 不是為了旱象。 — 是為了。 看點平常看不到的東西。 — 她站在湖邊。 風不大。 水很安靜。 — 遠方。 遊艇還在跑。 飯店還在亮。 觀光船廣播。 還是一樣溫柔。 — 「歡迎來到日月潭——」 — 像什麼都沒發生。 — 她往岸邊走。 看見那些露出來的柱子。 一根。 一根。 歪歪的。 插在泥裡。 像誰很久以前。 把句子寫進地底。 忘了擦掉。 — 泥土裂開。 一塊。 一塊。 像老人手背。 像考卷最後一頁。 像很多人。 撐太久。 — 旁邊一個小孩問。 — 「媽媽,墓會跑出來嗎?」 — 媽媽笑。 — 「不會啦。」 — 她也知道。 通常不會。 — 人蓋水庫以前。 會遷村。 會遷路。 會遷橋。 會遷祖先。 — 不會真的把墓留在水底。 等兩百年後。 給觀光客拍照。 — 她都知道。 — 可她忽然覺得。 留言裡的人。 也不是真的想看墓。 — 他們想看的。 從來不是清朝。 — 是秘密。 — 是那些平常被水蓋住。 被年份蓋住。 被說: 「沒事啦,正常。」 — 蓋住的東西。 — 九蛙也一樣。 — 大家不是在等青蛙。 — 大家是在等: 有沒有什麼東西。 終於低到。 不能再假裝沒事。 — 風從湖面吹過來。 很輕。 — 她看著遠方。 那片還很深的藍綠色。 忽然覺得。 真正會先浮出來的。 從來不是墓。 — 而是。 人一直不肯承認的水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