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座很平凡的小鎮裡,有一間被稱作「午后實驗場」的舊建築。這個名字並沒有掛在門口,也沒有任何正式的標示,人們只是這樣稱呼它,好像本來就應該如此。
這棟建築外觀看起來普普通通,灰色牆面略顯斑駁,窗戶長年關著。奇怪的是,它只在午後開門,而且每天開門的時間並不固定。有時兩點,有時三點,有時甚至接近傍晚。少年阿荿是在一次無聊的散步中發現它的,那天他原本打算去河邊,但走到一半忽然改變方向,轉進一條平常不太會走的巷子。巷子盡頭,就是那棟建築。
門正好開著,裡頭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阿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進去,裡面是一個寬敞的空間,沒有明確的分隔。地面鋪著木板,牆邊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桌子、椅子、屏風、掛畫、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裝置,還有幾個靠牆放著的梯子。
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角落,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筆記,他抬頭看了阿荿一眼。
「你是第一次來吧?」語氣平靜,像是遊樂園的守門人,早就預料會有人進來。
阿荿點點頭:「這裡是做什麼的?」
男子合上筆記,站起來:「觀察。」
「觀察什麼?」
「看情況。」
這樣的回答讓阿荿有點困惑,但他沒有再追問。
男子走到其中一張桌子前,拿起一個小盒子:「你可以試試看這個。」
阿荿接過盒子,盒子不大,裡面裝著幾顆不同顏色的小球。
「這是什麼?」
「丟出去看看。」
阿荿皺了皺眉頭:「就這樣?」
「就這樣。」
他有點半信半疑,但還是拿出一顆球,隨手往前一丟。
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而,球並沒有落地。
它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接住了。
阿荿愣住:「這……」
男子淡然說道:「你可以再丟幾顆。」
阿荿照做,第二顆、第三顆。每一顆都停在空中,並且維持在不同的位置。不會掉,也不會移動。像一個個被凍結住的瞬間。
阿荿忍不住走過去,伸手去碰其中一顆球。
球的觸感還在,但無論怎麼推,都無法讓它改變位置。
「為什麼會這樣?」他問。
男子回答得很簡單:「因為它停了。」
「但它為何不會掉下來?」
「因為它停了。」男子給出同樣答案。
阿荿覺得這個解釋太過荒謬,有故意敷衍的嫌疑。
他又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
球一旦丟出去,就會停在空中。
他開始在意距離與角度。
試著丟得更高、更遠。
有些球停得比較遠,有些比較近。
但規則似乎不變。
阿荿突然想到:「如果全部丟完會怎樣?」
男子說:「你可以試試。」
阿荿把盒子裡的球全部丟出去,空中很快布滿了顏色不同的小點,像一幅未完成的圖。
看著空空的盒子,阿荿問道:「那,現在呢?」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梯子:「你可以爬上去看看。」
阿荿看了看那梯子,它靠在牆邊,看起來很普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開始往上爬,當他爬到最上面一階時,視線剛好與那些停在高空中的球齊平。
他伸出手,這一次,他可以輕輕推動其中一顆。
球慢慢移動了一點點,然後再次停住。
阿荿眼睛一亮:「原來要從這個高度才可以挪動它們?」
男子說:「不一定。」
「那是什麼條件?」
「你再試試。」
阿荿開始在梯子上移動。
每換一個位置,他都試著推動球。
有時可以,有時不行,規則並不明確,或者說,有規則,但他尚未發現罷了。
阿荿開始記住哪些位置可以影響哪些球,像在做一種奇怪的實驗。
時間過得很快,等他回過神,已經接近傍晚。
男子收起筆記本:「差不多了。」
「你要關門了?」
「是的。」
阿荿有點不甘心:「那這些球怎麼辦?」
男子看了一眼空中:「明天再說。」
阿荿走出建築時,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球還在,靜靜地懸停在半空中。
第二天,阿荿提早來,但是門還沒開。
他等了一會兒,門自己開了,他趕緊走進去。
那些球不見了,空中空無一物,彷彿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那名中年男子依然坐在角落,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筆記,他抬頭看了阿荿一眼。
「你是第一次來吧?」語氣依然平靜。
阿荿愣了一下,有點疑惑的回答:「我第二次來,你忘了嗎?」
男子面無表情:「是嗎?」
阿荿沒有心情追究,他只想知道那些球,於是追問;「球呢?」
「什麼球?」
「就是丟出去,會漂浮在半空中的球呀!」
男子想了想:「喔!應該已經結束了。」
「結束?」
「是的,結束了。」
阿荿有點不滿:「但我還沒弄清楚規則。」
男子點點頭:「那很好。」
「好什麼好?」阿荿有點生氣了,感覺自己昨天都白忙了。
「實驗就是這樣,往往是沒有結果的。」
阿荿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子又拿出另一個東西,是一個很長的繩梯。
「你今天可以試試這個。」
阿荿接過:「要怎麼做?」
「把它丟上去。」男子用手指了指天空。
阿荿照做,繩梯被拋向空中,它不但沒有掉下來,反而向一條龍一樣,往天空飛去,直至碰到一朵白雲,這才停了下來。
阿荿抬頭看著繩梯,就像一條登天的梯子,他臉上忽然露出躍躍欲試的笑容:「我可以爬嗎?」
男子作出一個「請便」的手勢:「你可以試試。」
阿荿抓住最下面的繩結,用力拉了拉,繩梯十分穩固。
他踩上去,沒有往下掉,於是他開始往上爬,每踩一級,身體就升高一點。
他發現空氣變得有些不同,不是冷或熱,而是比較「薄」。
他抬頭,上方是一片看不清的空間。
他繼續往上爬,直到他感覺有點頭暈,才停下。
他往下看,地面變得非常遙遠,男子看起來很小。
阿荿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繼續往上,會到哪裡?
他試著再往上一個結,但這一次,繩子微微晃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樣穩定。
他停住,沒有再爬,他有一種深深的感覺 ── 再繼續爬上去,他很可能會回不來。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往下爬。
回到地面時,他深吸一口氣,心跳有點快。
男子看著他:「感覺如何?」
阿荿想了一下:「還沒完成。」
男子點點頭:「那很好。」
阿荿苦笑問道:「對你來說,什麼都很好?」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
阿荿看著那條懸在空中的繩子:「它明天還會在嗎?」
男子說:「不一定。」
這個答案讓人有點不安,也有點期待。
接下來的日子,阿荿幾乎每天都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實驗」。
有時是聲音停在空中,有時是水流變成固定的形狀,有時是影像被分割成片段。
然而所有實驗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
但每一次,他都會試著理解其中的規則。
或者說,試著找到規則。
有一天,他忽然問男子:
「這些實驗,有結果嗎?」
男子想了想:「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做?」
男子笑了笑:「因為沒有結果的時候,比較有趣。」
阿荿沒有立刻反駁。
他低頭回想這些日子經歷過的實驗,忽然覺得,這句話似乎也不完全沒有道理。
某個午後,他走出建築,微風輕拂、陽光正好。
他抬頭看著天空,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停在那裡,一切都在正常運作。
但他心裡知道,那些「停住」的瞬間,並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存在,也許在下一個午後,又會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