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的人〉系列・免費試閱・第一週
她在鏡子前笑了三次。
第一次太用力,
第二次太收,
第三次剛好。剛好到連自己都信了。
能讓自己相信的表情,才有辦法走出門。
這不是她要去面試的故事。是她要去確認,那個能笑出來的人,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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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笑容的那個早上
化療結束半年,頭髮長出一公分,還遮不住頭皮,但已經可以不戴帽子。醫生說可以慢慢回去工作。我問什麼叫慢慢。他想了一下,說不要有壓力、不要站太久、不要太累。
如果這些都不能要,剩下的選項其實不多,幾乎只剩兼職。
三十二歲以前,我沒有投過這種職缺。以前的世界不存在「不限經驗」這四個字。四個字通常意味著薪水不高,工作不輕鬆,但門檻低到只要願意出現就行。
我願意出現。
這是目前唯一能確定的事。
「願意出現」四個字,在生病前跟生病後不一樣。之前,跟呼吸一樣。之後,變成一個決定。
五年活動企劃做下來,我很會笑。對客戶、對供應商、對臨時出狀況的工讀生,都能笑。那些笑不用練,是身體的肌肉記憶。臉在前,情緒在後。
生病之後,這套記憶失效了。
笑開始變成一個流程:嘴角先上去,眼睛跟上,再檢查整張臉有沒有太用力。每一步都要經過意識。每一步都會卡一拍。
於是笑變慢了。
慢一拍的東西,別人看得出來。
我開始在鏡子前練習。練「看起來像自然」的笑。
秋末午後,我投了一份履歷。老屋改建的文化空間,飲品區服務人員。時薪,排班制。
兩週後收到面試通知。
老屋是日治時期留下的。窗框仍是舊的,玻璃換過幾次。從外面看,比例還停在那個年代。門口兩棵榕樹比建築更早存在。它們在這塊土地上的時間,比任何進出過的人都長久。
我把機車停進停車場,坐了十分鐘才下車。
過去半年,我只去兩個地方:醫院和家。醫院的人看我時,眼神是職業的。他們看病歷,不看臉。家裡沒有人需要看我的臉。
現在,我要去一個地方。會有人看著我的臉,判斷我能不能留下。
熄火之後,手還停在把手上。金屬被午後曬得發熱,還有餘溫。我沒有立刻放開。讓那一點溫度多停了一秒。
活著的東西是溫的。
面試二十分鐘。人資庭恩與部門經理同場。
庭恩三十出頭,淡妝,筆記本攤開,筆尖一直壓在紙面上。她問的問題履歷上都有答案,還是問了一遍。像受過訓練——讓面試看起來被完整走過。
部門經理坐在會議桌斜對面,身體沒有完全朝向我。一隻手放在手機上,整場面試大多時間都停留在螢幕。
他偶爾點頭。不是對我的回答點頭,是對手機裡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偶爾皺眉,同樣與我無關。
我一直沒有進入他的視線中心。
只有一次,他抬起頭。
「你為什麼想來這邊?」
問的不是我適合什麼、以前做過什麼,不是任何跟我有關的問題。問的是:為什麼是這裡。
可以說的答案很多。因為醫生說不要太累。因為需要一個理由出門。因為還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原本的軌道上。
但最後只說了一句:
「想做一點不一樣的。」
他在我開口前,視線就已經回到螢幕。
庭恩的筆還在紙上移動。只是筆尖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走出會議室後,我才把剛剛那段畫面補齊。
他抬頭問問題時,視線沒有停在我身上,而是落在履歷最上方那一行——姓名、年齡、學歷。問題說完,他的眼睛也順勢回到紙面。
庭恩問問題的時候,視線會在我身上移動,像在確認回答是不是成立在「這個人」身上。
兩種方式看起來都在面試,但重心不在同一個地方。
他沒有在面對一個人,他在核對一份資料。
兩個小時後,庭恩打來,說我被錄取了。
我說好。
電話掛斷後,我站在客廳中間,沒有太多反應。沒有開心,也沒有緊張。情緒像是沒有被叫出來。
腦袋裡只剩下一句話:明天開始,有地方可以去了。
過去半年不是這樣的。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確認今天要不要回診。不用回診,就想今天要不要去復健。不用復健,就只剩下散步。三個「不用」一路往下排,時間就這樣被消耗掉。
在停車場坐了十分鐘,不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
比較像是在確認一件更安靜的事——
走進去的那個人,還認不認得自己。
認得。
還沒有完全走散。
所以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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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車。
但有些事,是進去之後才會慢慢顯形的。
那個面試的部門經理沒在看她。那個沒留下字跡的筆。那個被當作不存在的對話。這些她進門之前已經看見了,只是還沒有名字。
◇ 5/17,第二章〈五杯咖啡〉
◇ 藍瞑|現象是入口,結構是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