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投稿｜《墮落天使》：活在你眼觸不及的暗角裡

文／凱莉黃

實話一句，王家衛的 Arthouse film 有沒有登上世界神壇我不清楚。以形式與美學取勝的，近來吸引我的還有法國較新近的導演 Gaspar Noé。我知道，要喜愛王家衛的影迷會聲討，他的電影不只光影迷幻、俊男美女，還有一切社會現代性男女情愛的迷離符號象徵。但語出就知曉，今日喜愛他電影的群眾，是為著自己的懷舊習慣，想加點自己文藝氣息，以他的電影為自身的文化財多加妝點而去。眼入不再繁盛的香港夜景，親訴友人「我也看過王家衛的 xyz 片」，心裡想著自己真是藝文楷模的知識份子。這樣的情操，可以理解。但再背誦幾句片裡的金句對白，飾掩數位時代的年輕人要談愛談情卻沒有相對的詩意可以表達時，更顯得其意識多麼浮白。而且，王大師的名言們，也是多從書裡出來的。文藝青年們，還是要多讀書。

大學時常與友人戲稱，剛開始培養觀影習慣，總會被王家衛電影裡迷離氤氳的調度，各樣側光背光輪廓光，吸引得大呼「這是藝術電影啊！」那是剛入影迷世界的門檻。色彩多樣繽紛，情感破碎難明。作為觀眾以及新生創作者，無一不將王家衛的電影視為牆上掛的名畫去推崇賞美，甚至有教授專程用整半年的課，都在分析一部《花樣年華》。但只要觀影量多起來之後，便有感王家衛美學不是最美最潮最繁雜，也是走出了作為情愛電影的獨特性。之後再討論王家衛美學，更能辨認出風格的原創性，更多的是後人模仿抄襲的痕跡。王家衛只有一個，他在電影燈光、劇情、剪接的立即思考，只有他有能力表現。但既然文青們都喜愛他，再沿用相似的手法吸引類似觀眾的美學嗅覺，嘆的是巿場需要更新更尖銳刺激的創意，而這是他那仿似現代性十足，實質在每次放映觀看都是在重覆懷舊，這種保守的行為無法再滿足的指標。

拍攝中追求現代性表現的電影，會有去歷史、去脈絡的表現痕跡，專注在人物心理呈現以及關係敍事斷裂的敍事模式。與其大相逕庭的有現實主義手法，或是自然主義的電影，如殷勤講人物故事的 Ken Loach，或是最近戲院熱映的河瀨直美，都是創作年紀相仿，而與王家衛走相反路線的影人。 自然，城巿孕育其創作風格。除卻以上世紀 60 年代背景拍攝的《花樣年華》、《2046》；《重慶森林》及《墮落天使》的背景都是急遽發展中的香港城巿樣貌，而《墮落天使》的故事全部都在黑夜中進行。看畢全片才會發現，只有最後一場戲，李嘉欣與金城武終於逃離了黑夜，在中環迎接黎明（日出的黎明）。在電影院中的黑夜，即使觀看了角色幾個重覆等待、見面、別離的不同夜晚，對於片終時才看到日光的觀眾而言，那就好比只是一個無奇的夜晚，被斷裂的碎片宕拉得綿長無盡。在金錢社會裡的情愛，實質好比一個夜晚而已。就算殺手送去了幾條人命，都不及與愛人重逢重要。王家衛要說是實質的浪漫派，也不想在《重慶森林》裡說這種腥話，放到了《墮落天使》將其終極發揮。

大時代流徙下的愛慾糾纏，又在香港地景，作品要數張愛玲的《傾城之戀》。男女主角主要想做的只有兩件事：逃難，以及重逢。一直要追，另一個收拾家當一直要跑。要耗盡一座城巿的能量才能使兩人見一次沒有明天的面。終於相逢時，戰爭打到了香港，告示命運從不掌握在愛人手裡。之前香港文化人李怡也為港台鏗鏘集做了訪問，題示《愛在大時代》。講述自己在戰時流離如何與妻子維繫情感，亦有回應是指，現今時代再難找到堅忠愛情，戰火交加才能見愛情相執相守的美景。畫轉回來看《墮落天使》，王家衛自然無意要歌頌愛情高崇美好。但用血肉堆砌出來的寂寞和孤獨，角色與自己愛戀、玩耍的慾望張力，各種藏在暗處不見光的思念和聯想。不能不形容王家衛有這種殘酷與美麗放諸併視的意圖。在危機之中渴望看到角色愛與被愛，或者說，被愛情折磨的面相交錯。

黎明、李嘉欣、金城武、莫文蔚，還有楊采妮，每個角色帶一段線索發展自己的生活。片中讓他們交錯的瞬間都是悲劇的發生。因為他們是各自獨立成形的人，而交錯是不該活。短暫會面，都是哭撕拉扯、笑謔尖叫，彷彿社會中人的交叉反應，帶來的只有磨損和危險。所以他們都活在黑夜中，而且對方完全見不到。黎明開宗明義「我與拍檔很少見面」，因為工作不能牽涉情感云云。見面又如何？工作又如何？這不跟我們日常生活多少違背嗎？在白天能見的社會生活中，人渴不得認識更多名利，得知得多消息，我們對資訊求之若鶩，永遠不得充飽。原來到了夜裡，我們見不得彼此更好更安全。自慰的李嘉欣怎會讓房外的人見到，窗外的火車越嘈雜越好。在都巿生活的人是否可憐自卑，生怕黑夜的幕一掀開，就被旁人看得自己渾身爛肉。

電影在說的，是否這種與大時代愛情，高尚可貴的愛情，完全扯不上邊的，難看的故事？正正是人性，現代人唯幾擁有的共通特性。

順帶一提，片中開首的跳剪與對稱敍事，以及充斥感官的音樂斷裂使用，不得不使我想起法國導演高達的作品。剪就對了，所有動作拆解重組。不過王家衛的審美，融合畫面抒情與音樂溶接，可視為華語電影的傳統手法。東西交接的品味，向來便是畫中旗袍飄動，口裡唸唸上海話的王導專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