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3-19|閱讀時間 ‧ 約 20 分鐘

［閱讀筆記］獨裁者的廚師（Part 2 of 3: 早午餐）

1. 早餐：賊魚湯│伊拉克代表：阿布‧阿里

回到過去 — 薩達姆和曾經被遜尼派主導的伊拉克

阿里是薩達姆目前唯一仍然在世的廚師，為他工作了15年，見證了伊拉克由盛轉衰 — 自1980年爆發的兩伊戰爭（伊拉克／遜尼派ｖｓ伊朗什葉派＋庫德人）到薩達姆挑起的科威特戰爭（1990年）、再到最後薩達姆於其別墅被美軍生擒。

※「想當年我們可是在跟伊朗打仗，現在卻淪到由那些伊朗來的什葉派幫我們選政府。…美國人跟他們的戰爭還真是厲害，讓伊朗這個美國的敵人來管伊拉克…沒想到我的巴格達文青撒以夫竟然開口：「你懂個屁！」他情緒激動地對著我說：「我父親是海珊時代的軍官。對，沒錯，要是有人惹到海珊或他哪個兒子，絕對沒有好下場。但像伊拉克這樣的國家，只能靠鐵腕統治，不然一切都會亂七八糟，就像現在。」※

在訪談之中隱隱聽出他對往事的慨嘆— 伊拉克尚未被美國推翻前政治環境仍比較好、薩達姆當政時期的伊拉克由少數的遜尼派主導，對基督教和女性較現今伊拉克相對寬容、薩達姆的專政事實上維持了伊拉克的平衡，比起四分五裂、伊斯蘭國橫行、什葉派極端宗教主義主導的今天，更叫人懷念。

※「海珊的兩個兒子常待在我們的皇宮裡。烏代每次見我，那眼神好像都在說：若不是他父親護著我們，他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提克里特這一整支宗族裡，只有海珊是好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

關於賊魚湯

作者以賊魚湯作為「早餐」挺有意味，因為薩達姆便是生於充斥盜賊和走私販子的城市提克里特，幼年時被繼父利用他四處偷竊賺錢。而賊魚湯是薩達姆、也是他的表妹／元配賽吉妲的家鄉湯飲，只有阿里從賽吉妲那兒學會煮這湯。最精彩的是就在薩達姆對付與伊朗／何梅尼的戰爭的同時，他也要面對自己家裡和宗族的風暴 — — 薩達姆憑著自己宗族的支持爬上高位，但卻背著元配秘密地娶了一名本是有夫之婦、其後當了他情婦的女人薩蜜拉，就連他兩個暴力邪惡的兒子也認為他背叛自己宗族、娶了一個非其族類、又是離了婚的女人而離家出走（而且還是薩達姆幫薩蜜拉離婚！）（PS. 伊拉克允許一夫多妻制；薩達姆共有4位妻子。）

在亂世中憑著一門手藝搵食活命

阿里起初是在叔叔位於巴格達的餐廳裡學師，之後為了謀生曾經不惜冒著槍林彈雨為前線打仗的軍隊煮大鑊飯，在他累積了不少在官方宴會掌廚的經驗後，一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薩達姆製作了一個模仿古美索不達米亞古廢墟的生日蛋糕後，終獲得總統府招攬成為總統的6個廚子之一。其後阿里因為再也受不了跟隨薩達姆四處奔波的生活，終於在科威特戰爭後請辭，但是他每年都會請一星期的假為薩達姆製作他最喜愛的風乾牛肉，可見他完全是收服了薩達姆的胃。

阿里為薩達姆預備的第一樣食物就是中東地區非常有名的炭烤肉串並備受讚賞，他這份炭烤肉串為他賺來相當於USD150的貼士，大約是當時一周的薪水。不過你以為當總統的廚師這樣容易嗎？當薩達姆心情不佳時，又或者煮了不合口味的菜色，他就會大發雷霆要扣工錢（大約USD150元）；他心情好的時候，又會打賞一眾廚子，弄得下屬每天都提心吊膽；薩達姆的一個惡魔兒子亦曾因為廚子煮的東西不合他胃口而把其打得不省人事…

作者花了一年才說服阿里接受訪問，還要是秘密地在酒店裡進行，因為他仍然懼怕會被美國人清算。阿里曾返回當地在斷城殘壁之中找到僅存的一楨與薩達姆的合照…

※「你看。我記得很清楚，這張照片是在提克里特跟薩邁拉中間的路上拍的，提克里特是海珊的城市，薩邁拉裡有座古伊拉克的清真寺。我們半路停下，在田野間享用午餐。海珊嚐過味道後，覺得很不錯，就跟我說：「阿里，你真是個廚神。我們來拍張照吧。」那是個美麗的大晴天，所有人心情都很好。」※

2. 午餐：烤羊肉│烏干達代表：歐銅德．歐德拉

在亂世中憑著一門手藝搵食和活命

歐德拉曾為烏干達的兩任總統切菜剁肉和殺魚，而其中一任總統便是傳說會吃人肉的血腥獨裁者伊迪．阿敏。歐德拉受訪時已經是80歲的老伯了，但他還是很有活力的為作者烹調他曾經為獨裁者煮過的烤雞和煎鰂魚! 感覺歐德拉是5位受訪廚師當中最熱愛煮食彷彿就是他的生命一樣 — — he’s born to be a chef!。連阿敏都在外賓前大讚他「黑人主廚可以做出白人的食物」。

※「我看著站到鍋子前的歐銅德變身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一種體內能量的改變，跟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人不一樣。我覺得我好像在觀察一種巫毒儀式：歐銅德的表情變了，肢體移動的方式不一樣，看起來好像變得更年輕、更敏捷，整個人站得直挺挺。不過，這並不是巫毒。這只不過是一個人站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做著他所熱愛的事。」※

除了高超的廚藝（尤其是煮西餐）外，他亦非常盡忠職守和臨危不亂，例如即使遇上阿敏策劃的政變取代了奧博特總統，歐德拉還是預先預備好了餸菜，為阿敏準備了羅非魚和山羊肉抓飯。

※「前一場政變教會我，會政變的都是將軍。廚師的職責就是要有洗乾淨的雙手和圍裙，還有做飯。你絕對不會丟飯碗，因為他們要是發動政變，就會空著肚子前來。只要你有好東西給他們，他們就可能不會殺你。你能想像若阿敏政變了一整天，晚上坐車進總統府，結果卻沒有做好的晚餐在等著他會怎樣嗎？他一定會讓我們生不如死。餓肚子會讓人發瘋，這我看多了。」※

擺脫大英帝國殖民主義的「非洲明珠」烏干達

烏干達氣候宜人，土地肥沃，礦藏資源豐富，英國殖民時期曾被稱為「非洲明珠」。生於貧窮的盧歐部落*的歐德拉原先是在當地一個白人家庭當園丁，後來偶然獲得機會走入廚房，學會了烹調西餐，發掘了對於烹飪的熱愛和天份，也為日後有機會服侍非常崇尚英國菜的阿敏鋪路。

（＊PS. 前美國總統巴拉克·歐巴馬的祖父輩就是盧歐人）

※我知道自己該把一切都記在腦中。就連後來管理總統府的廚房，我也沒有對上百人要喝的湯做任何筆記。舉辦宴會時，有時我得買上一百隻雞跟十隻羊，準備搭配這些雞羊的蔬菜與調味料，而這一切，包括湯品和甜點在內，我都是靠心算，而且每次都精準無誤。※

數百年來，非洲人一直遭受歐洲人鄙夷被視為次等人，被當作奴隸販賣、剝削。二戰後的非洲獨立風潮盛行，1951年開始，利比亞、蘇丹、突尼西亞、摩洛哥、迦納、幾內亞等國先後獨立，到1962年終於輪到烏干達擺脫英國的制肘。

※「（第一任總理）奧博特在殖民時代喜歡上姆宗谷（即白種人）的食物，已經吃習慣了。獨立是一回事，但他並不打算改變飲食習慣。這很逗趣，對吧？黑皮膚的總理雇用黑皮膚的廚師，但這廚師卻得要會煮白人的食物。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我是盧歐人。奧博特是蘭戈人，而蘭戈人和盧歐人可是兄弟呢。總理辦公室裡雇用許多我那一帶出身的人。我甚至想過為什麼，我想他們是把我們當作傭兵，因為我們不在乎是誰或哪個政黨統治烏干達，不會有想毒殺或謀害任何人的念頭。我們要的就只有賺錢謀生。」※

知人口面不知心

在歐德拉訴說當年故事時，最令我觸動的部分是他被一個認識多年的同事兼朋友不知道是否出於妒忌還是自保而冤枉他計劃刺殺總統，歐德拉差點就因此而一命嗚呼… 但是阿敏還是選擇相信他而把他放走送流放到肯亞。最可悲是歐德拉一直視那位同事為朋友，要在很多年之後才知道真相… 不過正所謂事出必有因，正是老實人歐德拉單純以為做好自己本份就足夠，對於身邊人一點提防都沒有，不然怎麼會是整個總統府都知道那人告發歐德拉，而歐德拉卻完全不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不會知道背後會有什麼人正別有用心地陷害你，身於亂世真的要學懂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道理。

※「我也喜歡替總統打掃房間的歐得羅．歐索雷，他負責換床單、燙衣服和擦皮鞋。他也是我那一帶出身的，不過他的個性比歐庫庫來得內向。他常常跟我們聊天，有時候也會喝口啤酒，但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他的內心話。這點我們並沒有在意，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隱私。我們成了朋友，互相幫忙，夫復何求？」※

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總統對於下屬卻是零捨慷慨

阿敏對於歐德拉非常「均真」，由於歐德拉出色的廚藝，阿敏先是發兩倍的薪水及一台Benz車給他，平時表現突出的話亦會發獎賞，在歐德拉為他上餐時都會道謝數次，之後亦為他娶了3個妾侍、為他的子女供書教學，當然這個世界當然沒有免費午餐，目的就是要將歐德拉困得牢牢的，不容他有離開的異心。不過如果你以為阿敏是這樣好人就錯了，天性猜疑的他經常濫殺所有會威脅到他政權的人，「政變後的幾年間，有數百人喪生，受害者多到墓穴不夠埋。祕勤組織沒將他們安葬，反倒將遺體丟進尼羅河任鱷魚啃食。… 奧博特執政時期的部長和烏干達人民大會黨的政治人物無端消失，再被人找到時已是冰冷的屍體，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耳朵，沒有舌頭。」最後，記者問歐德拉阿敏是否如外界所說是一個食人魔，歐德拉卻是砍釘截鐵地表示從來沒有在自己管理的總統府廚房裡見過人肉、也沒有處理過來歷不明的肉類，他堅信阿敏並非如此喪心病狂。

曾經擔任阿敏的首席廚師歐德拉在烏干達登上了其事業的高峰和經歷了不少美好的時光，歐德拉侃侃而談地追憶著過往曾追隨著阿敏到訪不同國家，更曾跟利比亞的格達費上校，以及衣索比亞末代皇帝海爾．塞拉西一世握過手。後來他被同事所害、身無分文的被軀逐出境，在肯亞從新開始，年紀老邁的他住在屋頂和牆面滿是破洞、下雨天會漏水的屋子裡、在茅廁又要小心提防不要掉入糞坑中…所以他選擇了倚靠上帝，每天為他的親人以及他一生之中曾經共事過的所有人禱告。

Extra reading: 最後的蘇格蘭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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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過去 — 薩達姆和曾經被遜尼派主導的伊拉克

※「想當年我們可是在跟伊朗打仗，現在卻淪到由那些伊朗來的什葉派幫我們選政府。…美國人跟他們的戰爭還真是厲害，讓伊朗這個美國的敵人來管伊拉克…沒想到我的巴格達文青撒以夫竟然開口：「你懂個屁！」他情緒激動地對著我說：「我父親是海珊時代的軍官。對，沒錯，要是有人惹到海珊或他哪個兒子，絕對沒有好下場。但像伊拉克這樣的國家，只能靠鐵腕統治，不然一切都會亂七八糟，就像現在。」※

※「海珊的兩個兒子常待在我們的皇宮裡。烏代每次見我，那眼神好像都在說：若不是他父親護著我們，他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提克里特這一整支宗族裡，只有海珊是好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

關於賊魚湯

在亂世中憑著一門手藝搵食活命

※「你看。我記得很清楚，這張照片是在提克里特跟薩邁拉中間的路上拍的，提克里特是海珊的城市，薩邁拉裡有座古伊拉克的清真寺。我們半路停下，在田野間享用午餐。海珊嚐過味道後，覺得很不錯，就跟我說：「阿里，你真是個廚神。我們來拍張照吧。」那是個美麗的大晴天，所有人心情都很好。」※

2. 午餐：烤羊肉│烏干達代表：歐銅德．歐德拉

在亂世中憑著一門手藝搵食和活命

※「我看著站到鍋子前的歐銅德變身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一種體內能量的改變，跟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人不一樣。我覺得我好像在觀察一種巫毒儀式：歐銅德的表情變了，肢體移動的方式不一樣，看起來好像變得更年輕、更敏捷，整個人站得直挺挺。不過，這並不是巫毒。這只不過是一個人站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做著他所熱愛的事。」※

※「前一場政變教會我，會政變的都是將軍。廚師的職責就是要有洗乾淨的雙手和圍裙，還有做飯。你絕對不會丟飯碗，因為他們要是發動政變，就會空著肚子前來。只要你有好東西給他們，他們就可能不會殺你。你能想像若阿敏政變了一整天，晚上坐車進總統府，結果卻沒有做好的晚餐在等著他會怎樣嗎？他一定會讓我們生不如死。餓肚子會讓人發瘋，這我看多了。」※

擺脫大英帝國殖民主義的「非洲明珠」烏干達

（＊PS. 前美國總統巴拉克·歐巴馬的祖父輩就是盧歐人）

※我知道自己該把一切都記在腦中。就連後來管理總統府的廚房，我也沒有對上百人要喝的湯做任何筆記。舉辦宴會時，有時我得買上一百隻雞跟十隻羊，準備搭配這些雞羊的蔬菜與調味料，而這一切，包括湯品和甜點在內，我都是靠心算，而且每次都精準無誤。※

※「（第一任總理）奧博特在殖民時代喜歡上姆宗谷（即白種人）的食物，已經吃習慣了。獨立是一回事，但他並不打算改變飲食習慣。這很逗趣，對吧？黑皮膚的總理雇用黑皮膚的廚師，但這廚師卻得要會煮白人的食物。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我是盧歐人。奧博特是蘭戈人，而蘭戈人和盧歐人可是兄弟呢。總理辦公室裡雇用許多我那一帶出身的人。我甚至想過為什麼，我想他們是把我們當作傭兵，因為我們不在乎是誰或哪個政黨統治烏干達，不會有想毒殺或謀害任何人的念頭。我們要的就只有賺錢謀生。」※

知人口面不知心

※「我也喜歡替總統打掃房間的歐得羅．歐索雷，他負責換床單、燙衣服和擦皮鞋。他也是我那一帶出身的，不過他的個性比歐庫庫來得內向。他常常跟我們聊天，有時候也會喝口啤酒，但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他的內心話。這點我們並沒有在意，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隱私。我們成了朋友，互相幫忙，夫復何求？」※

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總統對於下屬卻是零捨慷慨

Extra reading: 最後的蘇格蘭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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