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但是,隔壁都這麼早就煮午餐嗎?」我望著婆家客廳裡,那正指向十點半的時鐘問道。
「是啊!隔壁家新來的外傭,會按照阿公的作息來準備餐點。因為阿公早起早睡,所以她都提早煮飯。」婆婆回應我。「她這樣不會累嗎?」我想著只要工作太忙,就動動手指頭叫外送,解決我跟老公晚餐的自己。
「但她說阿公洗腎,老是吃外食對身體不好,所以除非是當天要帶阿公回醫院,否則她都自己下廚。」婆婆讚賞地說。
「能請到這樣的外傭真是福氣。」
我不禁想起在醫院工作時見到的外傭們,有的不負責任,有的卻是盡心盡力。看護的工作,確實是一門良心事業。
「是啊,只要不遇到『校長夫人』就好。」婆婆話鋒一轉。
「她又搞什麼事了?」老公冷冷地問,我從他的表情中感受到少見的不悅……?
「請問……校長夫人是誰?」我忍不住開了口。
「她哦,老公是國中校長退休,是一個大家都很討厭的大媽。」老公的語氣仍然很不開心。
「哈,妳老公還在生她的氣欸!」 婆婆笑著補充:「妳應該看過她來串門子,但是妳不認得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妳有印象嗎?」
我開始在腦海中搜尋,終於想起了一個已過花甲之年婦人的身影。
「我想起來了,她是鄰居,總是畫全妝......好吧,的確可以想像的到年輕時是個美女。」我回應。
「長得漂亮有什麼用,嘴巴超臭。」老公不悅地說。
「因為她以前最愛問妳老公,博士班讀那麼久是不是畢不了業,哈哈哈。」婆婆說:「可是啊,還是沒有『買蔥送蘿蔔』那件事情經典。」
「有些鄰居會把後院整理成開心農場,自己種菜。然後校長夫人如果懶得上菜市場時,就會海巡別人家農場,看看有什麼可以凹別人的。比如說,一般都是買菜送蔥對吧?據說上次夫人海巡到後面那戶,買了一把蔥,就硬生生凹走人家剛收成的兩顆大蘿蔔。」
我不知道婆婆有沒有意識到,她正娓娓訴說著,一個彷彿是鬼故事的橋段。
「這,這不等於是搶劫嗎?」
「對啊,所以蘿蔔的主人氣死了,逢人就說夫人是她的拒絕往來戶。其實她老公拿五五專案優退,日子過得並不差,就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愛凹人。隔壁那個乖巧的外傭,之前也是被她欺負......」婆婆無奈地搖搖頭。
「怎麼了?」我心想,話題終於又回到正題。
「其實隔壁阿公跟校長夫人是遠房親戚,阿公雇了外傭之後,沒幾天,夫人就跑去跟外傭下命令:『以後要記得來我家幫忙洗碗』。」
「蛤?外傭又不是她出錢請的!」我聽得目瞪口呆。
「但她說,大家都是親戚,有差這一點服務嗎?傭人不就是應該來幫忙做事的嗎?就洗個碗而已很難嗎?振振有辭,都是她的話。」婆婆無奈地搖搖頭。
「那,後來外傭怎麼處理這件事情?」我好奇地問。
「老實人當然不知道怎麼處理,她跑來找我哭訴。我偷偷教她:『妳就跟夫人說,那不是妳份內的工作,如果還逼我做,我會告妳!』但是你不要跟她說是我教妳的哦,哈哈哈。」婆婆露出一個調皮的表情:「好像有效欸,一陣子沒再過來凹人了。」
我和老公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校長夫人應該不知道,這社區裡其實藏著一位「正義女神」。
沒想到這天下午,我又見證了一次「奇蹟的瞬間」。
校長夫人似乎看見鄰居們都群聚在我們家門口,熱絡地圍著大寫E人婆婆聊天。於是她故意過來串門子,意有所指地說:
「妳家隔壁那個外傭,真的很『油條』!我老了嘛,叫她過來幫我洗個碗而已都不願意,還說要告我!真的是有夠計較!」
聽到這種發言,眾人面面相覷,彷彿只要夫人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沒想到過了幾秒,女神婆婆忽然幽幽開口:「......真沒想到,妳是這種人欸。」
「蛤?」我彷彿看到校長夫人的氣勢瞬間被打垮,血條從滿血變成0,再因著圍觀眾人忍笑抖動著的肩膀,變成負值。
「媽真敢講欸。得罪她,之後怎麼辦?」我有點擔心,低聲問著身邊的老公。
「妳放心。這樣剛好,媽可以清靜半年了。」老公揚著嘴角回答我。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座,一直思索著「計較」,這常常被濫用的兩個字。
「媽教了那個外傭,弱勢者要知道為自己的權益發聲和爭取。我覺得她好棒。」
「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老公回應我。
「我在想,強者對弱者,不應該說『計較』吧?」我說:「強者會用『計較』這個詞,來掩飾自己的霸道和自私,拿來把自己壓榨弱勢者的行為合理化。冷靜想想根本是偽命題,好噁心。」
「什麼!妳竟然懂這個道理欸!我好驚訝啊,哈哈哈。」
老公一邊開車,嘴上不忘調侃著我。但我從後視鏡看到的,是他讚賞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