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范得義站在「蒼穹精神康復中心」宏偉的玻璃大門前,仰頭望著那幅垂直懸掛在醫療大樓上的巨大廣告布幕。
布幕上印著他精心修過的肖像——笑容燦爛,眼神自信,彷彿能穿透鏡頭,直接照進人心深處。旁邊是幾行鮮豔奪目的標語:
「國際一流!
恭賀本院成為 福市首家 具備司法精神病鑑定資格的頂尖私立精神醫療機構!」
他嘴角一揚,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齒,指尖不經意地摩挲著頸間那條沉甸甸的金項鍊。
「照片選得還行吧!」他低聲自語,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絲得意的炫耀。
陽光落在他的浮誇墨鏡上,反射出兩道炫目的光斑——晃得人眼暈,招搖!
他是蒼穹的創辦人,德泛科技總裁,世泛醫療集團創辦人之子。
靠繼承家族醫療產業基礎,在學期間便開始創業,三年內成功轉型AI精神健康科技,一舉成名,年僅二十七便身價數十億。
剛從夏威夷參加完國際AI醫療會議回來,他一身LP牌亞麻襯衫配多巴胺短褲,頭戴寬大的草帽,腳上踩著一雙潔白如雪的CP牌白鞋。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混雜著度假餘韻與財富氣息的慵懶貴氣。
這麼一大早跑來蒼穹,表面理由是視察新晉級的「頂尖機構」,但真正的心思,全繫在一個人身上——葉凡樂。
順便,找那位情同兄弟的精神科主任,人稱「富哥」的錢永富瞎扯幾句,也算是為接下來要召開的司法精神鑑定團隊內部會議熱個身。
會議室內,長型會議桌光可鑑人,映著窗外流瀉而入的秋日天光。
錢永富已端坐主位,背脊挺直如鋼尺,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活像準備上法庭的檢察官。
范得義熟門熟路地閃電般佔據右側第一席,肩膀幾乎要貼上錢永富的臂膀,方便隨時竊竊私語,交換那些無關緊要卻又令人愉悅的意見。
當然,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正經意見好交換。
這兩人一碰面,純粹就是開啟「富二代閒聊模式」:紅酒年份、黑膠唱片的收藏、恐龍展覽的門票、飛行傘的驚險瞬間、遊艇派對的香檳塔……還有,最近吃什麼補品對男人的「雄風」最有效。
一老一少湊一塊兒,活脫脫一對在專業殿堂裡嬉鬧的活寶。
錢永富跟范得義一樣都是富二代出身,但性格卻是南轅北轍。
他對創業毫無興趣,只癡迷於讀書、教學、行醫,以及那些低調奢華的嗜好。
憑藉一股對精神醫學領域近乎偏執的狠勁,他成了司法精神鑑定權威。
四十出頭的人生經歷,非但沒能磨平他的暴脾氣,反倒因為敏感、高高在上的性格,淬煉出一把專屬的「小錢飛刀」——一開口,就刀死有人!
大學兼任教授時,他常被學生私底下叫「小錢飛刀」——又凶又固執,朝你臉上扔過來的筆,那是一個快、狠、準!
但是誰都知道,被他丟在地上、踏過腳印的論文,最後都能登上核心期刊,只是過程會讓人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坐在范得義對面的是心理科主任孫碧貴,人稱「貴姐」。
她是一位跟大笑姑婆一樣,整天樂呵呵、身材微胖、個頭嬌小的女人,像顆圓滾滾、永遠不會爆炸的彩色氣球。
她是錢永富的同學,兩人從幼稚園就同班,之後像被命運的麻繩綑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注意,是麻繩不是紅繩,紅繩可能會斷,麻繩粗得斷不了,綁在一起,兩個人都被勒得難受。
他們一路同班到高中畢業,直到孫碧貴拿公費出國留學才分開。
沒想到,她回國第一天上班,竟撞見同樣被高薪挖來的錢永富,還分在同一個醫療中心,幸好是不同科室。
孫碧貴當場就想走人,但還沒走到大門口就不甘心地想:『國內這種頂尖私人精神醫院並不多,而且職位高、待遇佳、設備好……』
她立馬轉念:「這裡這麼好,為什麼我要走?要走也是他走!」
於是傲嬌地揚起下巴,又走回來上班。
在孫碧貴眼中,錢永富才不是什麼「小錢飛刀」——他哪有焦恩俊那麼帥?!
他是「雷克斯暴龍」!!
雖然早過了小姑娘的年紀,但她始終有顆少女心,喜歡粉嫩的東西,喜歡小孩和寵物。
頭上常戴著粉色系的卡通髮帶,髮帶上偶爾會别上小娃娃,兔子、小熊之類的。
當她想氣錢永富的時候,就會别上恐龍娃娃。
就像今天。
説來今天和往常一樣,就只是個普通的、單純的、互看不順眼的日子。
但兩人最近因為院內舉辦的年度心理健康周都拚了命——這一向是精神科和心理科的必爭之地。
尤其為了拿到最受歡迎「心衛科普短劇」,兩個科室動員了各方人馬,勢在必得,火藥味比平時濃烈了十倍,簡直是把會議室當成了競技場。
會議時間還沒到,人已陸續到齊。
精神科醫生錢永富、陳定華、臨床心理師孫碧貴、神經內科醫生林德發、內科醫生王尋梅,幾位助理,還有一位不請自來的插花角色范得義。
就差葉凡樂——她是這次司法精神鑑定團隊的第三位精神科醫生,也是今天范得義心中唯一的「女主角」。
小護士魯珊妮匆匆進來,聲音清脆:「報告!葉醫生會晚5分鐘到,請大家不用等她,會議可以先開始。」
反正會議前10分鐘都是錢永富的雞湯式訓話,像是:
「非洲有句古話,一個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更遠。我們是團隊,必須同心協力……」
「孔子他老人家曾説,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沒有內在驅動力,就無法超越……」
「尼采告訴我們,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所有人都要好好思考工作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謀生……」
太過營養,喝多了除了讓嘴巴更油,沒任何好處。
要是范得義在場,連他都會忍不住掏出手機偷看美女跳舞,撫平一下漲得太快的智商。
但此刻沒人著急,大家聊得正歡——這段時間本就是醫院的「快樂吃瓜時間」,八卦滿天飛。
錢永富偷偷瞥了孫碧貴一眼,裝模作樣理了理領帶,然後突然向范得義的方向傾身,壓低嗓音,誇張地冲他挑眉,眼睛裡閃著惡作劇的光芒:「喂,看過我昨天傳給你的好片了沒?」
一聽是「好片」,范得義立刻精神抖擻,像打了強心針。他抱胸湊近錢永富,笑得賊眉鼠眼,聲音壓得更低:「好片?你傳的?哇塞,富哥你居然還有這一手?」他興奮地把墨鏡往下滑,露出那雙總是充滿好奇的眼睛,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滑動,「我怎麼沒看到啊?等等,我看看……」
「不是那種好片!」
錢永富嫌棄地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范得義的手腕上,阻止他繼續搜索。
「你這小子,滿腦子黃色廢料!」
他指了指林德發,語氣裡滿是自豪:「是我們精神科自己拍的短片《藥不能停》,都已經在職工群轉瘋了!林醫生演的忘記吃藥的阿伯,簡直神還原,那演技,絕了!」
林德發立刻挺起胸膛,得意地猛點頭,臉上寫滿了「影帝在此」:「沒錯,就是我!要不是我太會念書,早當影帝了!」
眼睛瞬間失去靈魂的范得義「啊?」了一聲,茫然地眨眨眼。
「哈哈哈,是嗎?讓我看看啊……」他笑得眼神渙散,兩顆眼珠子都對不齊了,才剛沉浸在自己構建的幻想世界没兩秒,世界就塌了。
林德發主動幫他摘下墨鏡,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再雙手遞上自己的手機。
螢幕已經開始播放。
畫面裡,他扮演的阿伯顫巍巍地站起來,突然眼神呆滯,然後像被抽掉骨頭般癱軟在地,開始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呻吟。
范得義被迫欣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被按了暫停鍵,好幾秒後才硬生生擠出一句:「你這個機靈鬼……真機靈……」
「絕對是影帝!」錢永富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脯,又故意提高音量,目光掃向孫碧貴,充滿挑釁,「在我們林影帝的傾情演出下,《藥不能停》點讚數—遙—遙—領—先—300票!」
孫碧貴翻了一圈白眼,嘟噥出聲,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這醫院怎麼養了一群俗人?眼珠是不是都泡在奶茶裡當珍珠喝了?……眼珠珍珠傻傻搞不清楚……那是忘記吃藥的阿伯還是吃藥過量的阿伯?跟中猴似的在地上打滾也算演技?」
「看來心理科的同仁們演技一定是太好了!」錢永富邊拍手邊冷笑,諷刺意味十足,「你們的《聆聽靈魂的聲音》一半時間畫面靜止,我還以為手機lag了!」
「那是『沉默療癒』!你這種滿腦子開藥的庸醫,當然不懂!」孫碧貴立刻反擊,聲音拔高八度。
「你說誰是庸醫?!」錢永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筆都跳了一下。
「說的就是你!來呀!咬我啊!雷克斯暴龍,露出你的獠牙來啊!」孫碧貴毫不示弱,兩手插腰,挺起胸膛,像隻被激怒的小鬥雞,向錢永富逼近一步。
「講幾次了,那不叫獠牙;」錢永富氣得臉色發青,手指顫抖地指著她,「那叫鋸齒狀或香蕉狀牙齒,跟獠牙沒半點關係。你才眼珠珍珠傻傻搞不清楚!找找自己的理由,這麼多年有沒有認真學習生物學?理科有沒有長進點!」
「我是人類的臨床心理師,不是雷克斯暴龍的,我關心恐龍作什麼?」孫碧貴嗤之以鼻,「管它什麼獠牙、什麼香蕉?在我這兒,統統拔掉磨成粉當肥料!」
「你!」錢永富氣得喉結上下滾動,手指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卻再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他最討厭好心指出別人問題時,那人卻只顧胡攪蠻纏。
孫碧貴瞪大眼睛,寸步不讓:「我怎樣了?!」
錢永富低頭看著離自己僅一步之遙的孫碧貴——矮矮胖胖,必須仰起頭才能與他對視,兩隻眼睛瞪得圓圓大大,像極了她髮帶上那隻咧嘴笑的恐龍娃娃。
他磅礴的怒氣瞬間洩了氣,像個被戳破的氣球,軟塌塌地癟了下去,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恐龍……很可愛,不可以吃恐龍。」
哼!他這是好男不與女鬥。
她又不是第一次胡攪蠻纏了!
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十—分—難—纏!
要是他的學生敢這樣,不要說筆會扔出去,腳上的涼鞋、桌上的保溫杯,全得飛出去!
但她是「貴貴」,可敬又可恨的童年玩伴,必須忍!
這下子,旁邊所有人對錢永富軟弱的樣子,都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瞬間鄙夷三秒鐘。
富哥又輸給貴姐了,0勝N敗!
毫無懸念!
儘管孫碧貴對錢永富老是張牙舞爪,錢永富的火力永遠連她一半都不到——感覺就是蔥遇到土,栽了!
就在這時——
「啪——!」
厚重的會議室大門被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讓所有人的談話戛然而止。
葉凡樂站在門口,呼吸略顯急促。
她眼下掛著兩片濃重的黑眼圈,像被墨汁狠狠暈染過,整個人蔫蔫的,彷彿三天三夜沒合過眼,又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氣力,活像一株被遺忘在陰暗角落、正慢慢枯死的植物。
「抱歉抱歉!我遲到了!」她一邊道歉,一邊踉蹌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隨手將文件夾重重摔在桌上。
范得義立刻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到她面前,輕佻的笑容裡有著藏不住的擔憂。
他伸手想扶她,卻被她不耐煩地揮開。
「哎呀一邊去!」
范得義收回手,不死心地追問:「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怎麼回事?昨晚是沒睡,還是被揍了?」
葉凡樂坐定身子,語氣虛弱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冷幽默:「沒睡好!昨晚被狼追了,還被牠的獠牙咬了一口。」
「什麼?!」
全場驚呼後瞬間安靜,所有人齊刷刷盯著她,空氣凝固了三秒。
錢永富的眉毛高高揚起,林德發的下巴掉了下來,孫碧貴忘了繼續瞪人。
葉凡樂一愣,眨眨眼,兩手一攤,露出一個「你們也太天真了吧」的表情:「你們怎麼了?這麼扯的理由也信?」
「好了!」
錢永富終於敲了敲桌子,忍俊不禁又強作嚴肅,用盡全力板起臉,試圖找回會議主持人的威嚴:「這裡不是野生動物園,狼啊、恐龍啊,統統不要再提!我們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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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第11件蕁麻衣
〈簡介〉發生在平行架空世界「稷下國」的故事。
精神科醫師葉凡樂、律師冉炫出、霸總范得義——
聯手「羞羞紅臉戲劇社」的荒誕、「趙錢孫李小分隊」的醋海、「常出汗自律兄弟會」的笑淚,在瘋狂世界裡,用溫柔守護平凡,以幽默化解傷痛。
就算人心深不可測,就算醫學測量不出動機與善惡。
他們還是選擇為心點燃溫熱的燭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