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之王: Big Lulu【2】
摩德納囝仔Luciano的星路啟程非常平順,從1961年在他出生的大區Émilie-Romagne首演《波西米亞人》開始,1963年即到英國皇家歌劇院當替代歌手而由此發跡,1965年受大師卡拉揚本尊的邀請登上米蘭史卡拉歌劇院。Dame Joan Sutherland隨之強力引薦, 願與他同台合演,從此他鴻圖大展走向國際舞台。
Luciano以他獨特的美聲及舞台魅力一鳴驚人,迅速竄紅;而且他敢挑戰一些其他男高不會唱或很難唱的的劇碼,藉機展現他的優勢。從1970年代起BigLulu (暱稱:名氣和體態皆是大號) 擠身於國際級巨星行列,而且是紐約大歌劇院(MET)的當家男高音,算是功成名就。
不過他並沒打算從此駐守在歌劇院裡安然度日,把自己的藝術局限在歌劇界的象牙塔裏,BigLulu希望接觸更多層面的觀眾,大量分享自己的美聲造詣。身為平民子弟,他習慣集體生活,一同作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在家鄉就是如此生活;全家擠住一起,在合唱團和足球隊也一樣。他開始先到外地小型的音樂廳開演以試探行情,並藉機嘗試其他類型的曲目。
Luciano記得小時候在戰爭期間,每當警報響起,大家躲在防空洞裡會一起唱著歌等待危機過去。音樂的能量能使人更親和。自然而然,他希望歌劇院以外的人也能聽他唱歌;他不諱言,這樣能拓展他的歌唱事業版圖。古典音樂不能只供上流社會欣賞,它也能成為順口哼唱的流行曲。 在大廣場或各地方的音樂廳開唱和出唱片皆是普及音樂的好方法。在他家鄉,唱歌是就是社交和娛樂活動;年輕小伙子們唱"La donna è mobile"〈善變的女人〉比音色,看誰能贏得美少女的注意…。 他是第一個把歌劇大眾化, 流行化的推手。
1980年,名利雙收的BigP(另一暱稱)終於實現願望為全家人買一棟舒適寬大的郊區別墅,讓家人(包括直系及姻親約二十多人左右)住在一起共享他成功的果實。這棟大宅院就是我此刻正在參觀的地方,也是後來Luciano 度完餘生之處。
Luciano 成為公眾人物後,以他為名的活動接踵而來,他也樂於投注各類型的挑戰,如錄音錄影、巡迴演唱會、剪綵、聲樂比賽和授課、募款演會 、國際賽馬展等等他皆樂於投入時間和精力。然而沒有嚴格的紀律,怎能面面俱到完成每個約定? 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況,是無法避免的。這就是Big P 的困境。藝術家並不等於聖人,孰能無過。
這一點我們可以從他因過於熱心參與歌劇外的活動,常把自己弄得分身乏術,導致有些演唱因缺乏準備, 必須邊唱邊看提詞等等情況的發生,而招來不少批評。說他貪心也好,說他不負責也行; 但他仍不願放棄演唱生涯。因為他實在太熱愛舞台人生;即使年齡已到, 健康狀況亮紅燈,仍不願停熄他的熱情。
Pavarotti 父子在摩德納大教堂合唱 (1978):
摩德納人點石成金的秘訣
摩德納擁有美食山谷和馬達山谷之稱,我想不只是因為這裡的風水好,成長的東西自然優秀, 地靈而人傑。摩德納人能把稀鬆平常的葡萄、馬達和歌喉這些非本地獨有的產物煉成金牌品質,全靠人為的辛苦經營和合作才達到的成果。法拉利先生成為馬達山谷之王,帕瓦洛啼成為歌劇之王,兩者都承襲並傳續摩德納人的個性: 直覺,熱情和不安於平凡的心智;他們藉由滿腔革新的熱血翻轉時代。今日摩德納著名的傳統製法香脂醋,DOP產品,超跑引擎和男高音的養成,可以說都是由黑手,農民和匠工等勞工階級的民眾一手打造出來的傳奇。
法拉利先生回到"La mia terra "(我的家鄉) 創廠牌,舉辦新車發表或超跑展;帕瓦洛啼特意將國際巨星募款演唱會,賽馬與馬展安排到他的城市舉行,並免費教聲樂及舉辦比賽。
功夫自學,力求完美
Big Lulu和法拉利先生一樣,他們的字典裡沒有: 適可而止的哲人智慧。或許說他們具有藝術家追求極致完美的性格。兩人都律己甚嚴,面對再好的成果,也對自己說:「還能更好;改善,改善, 再改善」。Luciano不管對生活中的食衣住行或事業版圖都是往愈多愈大就愈好的方向前行;而同時他也很慷慨傳授歌藝培育後代和捐善款。
對於他唯一的法寶--歌喉,他極度的珍惜和保護。 他在家鄉不但得到專業又慷慨的啟蒙老師,傳授給他基本唱腔和發音法;接著另一位老師教導他創立屬於自己的詮釋風格,不要模仿別人;Di Stefano勸勉他審慎挑選曲目,不要為急於成名而嘗試會傷及音帶的劇碼。這些教導他受益無窮,且終身感激。
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專研美聲唱法Bel Canto,先從自己的強項前行,不挑戰不適合自己音色的曲目。根據自己歌喉發展的成熟度審慎開拓新的劇碼。每齣新劇他花長時間準備充足後,才正式發表。
他曾說: 唱歌如駕馭一匹神駒⋯上帝賜給我的美音喉只是一個開始。我得先學會如何唱出這個美音,再而靈活運用,發揮其潛力;在反覆不斷的練習中慢慢琢磨培養,這樣做才對得起這份賜予。
從輕亮優美到粗獷成熟,Pavarotti隨著聲音的演變循序漸進, 從出道時的輕盈流暢轉至熱情奔放的抒情到較厚重的戲劇性或英雄式唱腔;從26歲唱的Rodolfo 到 56歲唱的Otello,在每個人生階段都能開發出不同的火花。
BigP算是歌劇樂壇的長青樹, 縱橫舞台四十年,到了行動不便,體力和氣力不如前時,但他仍保住那個絕美無可被取代的音色和他熱愛表演的心志。
King of Bel Canto/ King of the High Cs
美聲唱法顧名思義是著重於唱歌的藝術, 故事敘述和演技則在其次。臉部的表情重於比手畫腳的肢體動作。Luciano唱歌的咬字如說話般的清晰;而說話時,又如唱歌般的美妙。一首歌不管你能否聽懂原文歌詞但他總能做到傳達內中的感情。尤其是他能融合旋律之美,歌詞之妙,再藉由美聲來鼓動聽者的情緒。
Luciano 的獨門功力在於他的音色和唱腔。唱美聲的優雅在於你看不到他會為了要達到某種音效或音高而臉上出現各種誇張的表情。他的所有功力全在體內運作,讓聲音從他美好的嘴型放送出去。他的音質圓潤寬宏高大又穩當,是大眾公認的天籟之音,不少音樂人都形容他的聲音像太陽,照亮人心。大師卡拉揚初次聽到他的歌聲即認定那是百年一見的美聲。
這種台上的從容完美演出,其背後是他不斷練習的結果以及克服恐懼後才做到的入戲模式。聽BigP 飆高C 時,我們是純然的在享受激情和讚嘆他的美聲;而看其他男高的表演時,像在看人走鋼索,我們常會為之捏一把冷汗,深怕人家的氣不夠足或臨時放棄飆高C而以低八度結束;不少曲目也會事前降低音階執行。
Pavarotti沒經過完整的音樂學院教育,只有拜師學聲樂。他的對手兼朋友多明哥(Placido Domingo)多才多藝戲路很廣;外型高帥挺拔,音樂學院科班畢業主修鋼琴和指揮且經營劇院管理。相較起來有如工匠藝人和音樂家的對比,各有各的優勢。
Luciano對於音樂的敏感度是自然天生的。有人笑說他不會讀譜(形同不識字),其實他當然有基本讀譜知識,只不過他對研讀樂譜並沒多大興趣。他說樂譜是用來研究音樂的學問,而我只想研究如何把樂譜唱成音樂。也正因如此他的演唱給人一種真情流露的入戲而不是刻意研磨的知識型表演。他只需用歌聲直接觸動人的感官知覺神經,就能使聽者不自覺得跟著旋律波動。這正是他能吸引廣大粉絲的魅力。
大胃王的養成
Big P從小就開始踢足球,他擁有不斷反復練習和愛競爭的球員習性。雖然他從小就參加合唱團,但正式學聲樂時,他還是得從最基本功開始練。一個發音能持續練習六個月而不怨!他一再強調, 只擁有好聲音,並不能保證你就唱得好。
據他說,自己食量很大是年輕時在足球員隊養成的習慣。因為體力消耗大, 所以也吃得多。對他而言,一場表演下來, 從上台前的恐慌到完美謝幕,像是一場生死戰;每場下來就像劫後餘生,全身虛脫,他本能的必須吃回來,補元氣。在歌迷和好友熱情的包圍下,他喜歡和大家一起吃喝娛樂犒賞自己。但是「愛吃」又成為他歌劇舞台表演的一大障礙。年輕時,是壯碩;中年後,就叫臃腫。很殘忍的表演藝術世界。事業大, 壓力也隨之變大。 Big Lulu在家庭生活和演藝生涯的壓力下,會用爆食來紓壓;結果又因體重控制不來而患焦慮。
吃是他與生命和家鄉的連結。據說他所在之處必備義大利麵,"Pasta,what else!"; 當他找不到家鄉的平價Lambrusco氣泡酒時, 他會拿Mouton-Cadet 1975 波爾多紅酒調配Perrier 氣泡礦泉水來代替。有些東西無法取代的,只能將就。果然是美食山谷養出來的味蕾! 我們在義大利期間,也是天天吃簡單的義大利麵! 真是難以抗拒的美味!
1990年世界盃足球總決賽的前一夜,世界三大男高巨星Pavarotti-Domingo-Carreras,在羅馬古浴場舉辦一場盛況空前的演唱會。那是一場球迷與歌劇迷的喜相逢。三位巨星都是死忠的足球迷;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不但能夠為久病複出的 Carerras 加油打氣,還能現場看比賽,一舉兩得。他們將演唱會所得捐助給Carreras 創立的抗白血癌基金會;這麼美麗的相扶相會成為古典音樂世界的佳話。這次義唱不但打破男高音界王不見王的傳言,還開創巨型古典聲樂戶外演唱會的歷史。
Pavarotti 主唱的這首取自歌劇《杜蘭朵》的"Nessun dorma" 〈今夜無人入睡〉也是當年英國BBC電臺直播世界盃足球賽的主題曲。這首曲子同時征服全世界歌迷和球迷,一度成為英國流行歌曲排行榜第二名!
若干年後,我竟在法拉利博物館再度聽到Pavarotti唱的這首曲子,往事歷歷,怎不全身起雞婆疙瘩,異常感動!
'O Sole Mio' 永遠的太陽
百聞不如一見,親自去瞭解一個人的生活背景和生命的軌跡,就會多諒解一個人也更能持平地去評價一個人。
在LUPA的故居走馬看他的一生,近距離觀察他的心路歷程和舞台下的生活點滴。此時人去樓空,剩下的盡是美好的值得回憶的往事。這個展覽館可以說是為他,為他的家人及全世界的歌迷所佈置。
以他的雄厚資產和闊氣,我們還以為屋子是出自名室內設計師的裝潢,裡會展示許多他的藝術收藏和珍貴飾品擺設。但放眼看過去,屋裡滿滿是他和朋友們的歌聲迴盪、畫作、留影、獎盃、絲巾、廚具、撲克牌、紀念品、粉絲送得禮物等等。而這些都是他與人連結的信物。扎實的原木櫃是他仿父親麵包店的櫃子重造出來的。咖啡mug 的手把是可愛動物頭型。 卸下塵世的光環後,這裡是他遺愛人間的見證。
我看到他的陽光性格以及他: 愛家人-愛朋友-愛家鄉-愛粉絲 -愛助人-愛開玩笑-愛玩遊戲-愛馬-愛足球-愛畫畫-愛下廚-愛吃家鄉味等種種平凡且深根的本性。當然了,他的奢侈品除了愛馬仕絲巾外,就是香脂醋和名車(Ferrari,Maserati和Mercedes)和馬。
他的光芒和歌聲早已蓋過其他林林總總的媒體記事或緋聞。巨星已殞落,一切歸於塵土。但他的Bel Canto 將繼續陪伴我們。他的音色至今仍無出其右者,這麼一想就愈覺得珍貴。
“A voice that only appears once in a hundred years.”
Karajan about Pavarotti
走出展覽館後,我佇足在花園寧靜草坪上,想像Big Lulu和家人朋友歡聚一堂的笑鬧聲, 他在廚房一邊哼唱一邊忙著煮pasta的鍋鏟聲,他騎馬散步的悠閒和馬兒說悄悄話,他揮舞著沾著鮮亮色調的畫刷,描繪自己所嚮往的繽紛世界…,我真被感動到了。離開前,買了一本帕瓦洛啼90紀念冊以及他的家常菜食譜,Alla Luciano 作紀念。
哇,還真巧,書裡的第一道食譜竟是我前一天才剛品嚐到的Gnocco fritto。想必 Luciano 一定也非常喜歡,所以才放在第一頁!
這次的輕旅行從Salsomaggiore的溫泉之城出發,得知Pavarotti就在此地的音樂廳找到他的天籟之聲。從摩德納地名找到香脂醋的源頭;從法拉利博物館重新聽到帕瓦洛啼;從摩德納路邊餐桌上的炸麵包到出現在Maestro食譜的首頁;從UNESCO美麗的摩德納大教堂想像Pavarotti 父子合唱聖歌和Luciano 的告別式的情景。這幾天的所見所聞看來像ㄧ張環環相扣刻意的巧合組成的尋寶圖,足以拼成一張摩德納風情畫。收穫滿懷,回味無窮。
Luciano Pavarotti, Orchestre de Paris, James Levine - Caruso (Live),巴黎艾菲爾鐵塔廣場
Last but not least

米其林三星加上一顆綠星的主廚Massimo Botturo也是摩德納的囝仔。他的這家餐廳Osteria Francescana曾分別於2016年 和2018年得過世界五十大餐廳排名第一名,我當下竟沒嗅出來。只好等下一次路過了。
三星主廚示範香脂醋醬烤豬排作法: "Cooking is an act of love."
Luciano的好友共聚一堂慶祝他九十歲冥誕: (12 octobre 1935-6 septembre 2007):
參考資料:
*Alla Luciano, Maestro Luciano Pavarotti’s original recipes and cooking secrets, Fondazione Luciano Pavarotti, 2021, p.21. photo
*Pavarotti 90 Anniversary, Fondazione Luciano Pavarotti, 2025.
*https://www.lucianopavarottifoundation.com/en/maestro/
*Pavarotti—My World, Luciano Pavarotti and William Wright, Mackays of Chatham PLC, Kent, 19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