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古代的舞蹈：宗教、娛樂與社會的交織
羅馬古代的「舞蹈」，在古羅馬社會中扮演著多重角色，從宗教儀式、軍事慶典、公共娛樂到私人聚會，無不見其蹤影。儘管現今對「古羅馬」舞蹈的具體形式所知甚少，但透過文獻記載與藝術作品的描繪，得以重建其在古代社會中的重要地位與多樣面貌。
一、舞蹈的歷史與來源羅馬的舞蹈文化深受「伊特魯里亞」人與希臘人的影響。伊特魯里亞人以其音樂與舞蹈著稱，對羅馬早期的宗教儀式與慶典有深遠影響。希臘文化則透過殖民與文化交流，將其戲劇與舞蹈形式傳入羅馬，尤其是悲劇與喜劇中的舞蹈元素。
儘管羅馬人自視為嚴肅、節制的民族，舞蹈仍在其文化中佔有一席之地。早期的羅馬舞蹈多與「宗教」儀式相關，後來逐漸發展為娛樂與藝術表演的一部分。
二、舞蹈的功能與類型
1. 宗教與儀式性舞蹈
「宗教」舞蹈是羅馬舞蹈最古老的形式，常見於祭祀與節慶中。這些舞蹈通常由特定的宗教團體或祭司執行，具有祈福、驅邪、感恩等功能。
- 薩利安祭司（Saliens）：這是一群穿著古代戰士服裝的祭司，他們在三月與十月進行儀式性舞蹈，手持盾牌與矛，跳著節奏強烈的舞步，象徵對「戰神」瑪爾斯的敬意。
- 阿爾瓦爾兄弟（Frères Arvales）：這個祭司團體在春季舉行「農業」祭典，跳舞以祈求豐收。
- 佛羅拉節（Floralia）：為慶祝「花神」佛羅拉而舉行的節慶，包含裸舞與歡樂的表演，象徵春天與生育。
浮雕－時序女神之舞（四季）－哈德良時期（約西元320年）。
2. 軍事與勝利舞蹈
舞蹈也與「軍事」活動密切相關，尤其在「凱旋儀式」中，士兵會跳舞慶祝勝利。這些舞蹈強調力量與紀律，常與音樂與口號結合，展現軍隊的榮耀與團結。
3. 娛樂與「劇場」舞蹈
隨著希臘文化的影響，舞蹈逐漸進入「劇場」，成為戲劇表演的重要元素。兩種主要的表演形式為：
- 默劇（Mime）：融合舞蹈、音樂與對話，內容多為日常生活的滑稽模仿，常帶有諷刺與情色成分。
- 啞劇（Pantomime）：由單一舞者透過肢體動作與面部表情，演繹整個故事，通常搭配音樂與旁白，內容多取材自神話與史詩。
這些表演形式在帝國時期大受歡迎，成為宮廷與公共劇場的常見節目。
4. 私人與社交舞蹈
在私人宴會與慶典中，舞蹈是娛樂的重要部分。富裕家庭常雇用專業舞者表演，或由賓客親自參與跳舞。這些舞蹈形式較為自由，常帶有挑逗與感官娛樂的成分。
三、舞者的社會地位與性別角色
在羅馬社會中，舞者的地位並不高，尤其是女性舞者，常被視為道德敗壞的象徵。許多舞者為奴隸或外來者，專門為娛樂貴族與群眾而表演。然而，也有少數舞者因技藝高超而獲得名聲與財富，甚至受到皇帝寵愛。
男性舞者則多參與啞劇與宗教舞蹈，尤其是在軍事與儀式性場合中。女性舞者則多出現在默劇與宴會表演中，常與情色表演相連結，因而飽受批評。
四、舞蹈的道德觀與基督教的影響
隨著「基督教」的興起，舞蹈逐漸被視為道德敗壞的象徵。教父如奧古斯丁與特圖良（Tertullien）嚴厲譴責舞蹈，認為其煽動情慾、違背基督教教義。教會逐步禁止「舞蹈」在宗教儀式與公共場合中的出現，導致舞蹈藝術在中世紀初期逐漸式微。
一件餐具的細節，其寬大的外圈描繪了有跳舞的男女，銀質， 西元4世紀 。
五、舞蹈的技術與形式
由於缺乏舞蹈記譜法，現代學者難以重建古羅馬舞蹈的具體動作。然而，從壁畫、雕像與文獻中可見以下特徵：
- 舞步多為簡單重複的「節奏」動作，如踏步、旋轉、跳躍。 - 常搭配音樂與節奏工具，如雙管笛、鼓、響板等。 - 舞蹈常與詩歌、戲劇、音樂結合，形成綜合性「表演藝術」。 - 啞劇舞者需具備極高的肢體控制，與表情表達能力，以傳達複雜情節。
六、舞蹈與社會秩序的張力
舞蹈在「古羅馬」社會中既是娛樂與藝術的展現，也引發社會與道德的爭議。特別是在帝國時期，舞蹈表演常與奢華、情色、暴力相連，成為道德家與保守派攻擊的對象。
舞蹈在「古羅馬」社會中面臨的爭議
在古羅馬社會中，「舞蹈」面臨著複雜且根深蒂固的挑戰、爭議和偏見，這些問題主要圍繞羅馬人的道德觀念、政治權力鬥爭以及專業舞者的社會地位展開。
一、 根深蒂固的道德與社會偏見
儘管舞蹈在羅馬早期宗教儀式中佔有重要地位，但在歷史上，羅馬精英階層對舞蹈，特別是專業的、用於娛樂的舞蹈，表現出強烈的輕視和譴責。
1. 專業舞者的社會地位低落
羅馬社會對舞蹈的負面看法，部分源於專業舞者的低賤社會地位：
奴隸與自由人：
專業舞者、默劇演員（mimes）和啞劇演員（pantomimes）通常是「奴隸」或被釋放的自由人。
公民權利受損：
根據原則，自由出生的公民如果從事舞台表演，會被判處「名譽掃地」，從而失去公民權利。這是因為收取表演薪水被認為是可恥的行為 。
與「羅馬莊嚴」不符：
許多羅馬精英和道德家（如西塞羅 Cicero 和塞涅卡 Seneca）認為舞蹈是輕浮、粗俗、不雅的，與羅馬的「莊嚴」價值觀相悖。
著名的譴責：
西塞羅（Cicéron）在《為穆雷納辯護》（Pro Murena）中留下了著名的譴責：「清醒的人很少跳舞，除非他瘋了」。他經常使用「舞者」這個詞來詆毀他的政治敵人，例如皮索（Pison）、喀提林（Catilina）和安東尼（Antoine）。
2. 啞劇中的「性別」與放縱爭議
在帝國時期興起的啞劇（pantomime）雖然廣受歡迎，但卻引發了道德家更多的批評，特別是關於「性別」模糊和放蕩的指控：
陰柔化與欺騙：
批評者擔心男性舞者的陰柔化傾向，並指控他們「模仿女性的姿態，欺騙觀眾的眼睛」。
貴族沉迷：
道德家不滿意年輕貴族（如年輕的騎士）沉迷於啞劇，成為「啞劇演員的奴隸」。
財富與名氣：
儘管受到社會鄙視，最優秀的舞蹈家卻受到貴族和皇帝的青睞，並積累了巨額財富。
飾有舞者的祭祀盤，銀質，義大利，約西元4世紀。
3. 裸體與宗教爭議
某些宗教舞蹈儀式也因道德鬆弛而受到爭議：
花神節（Floralies / Ludi florales）：
每年為花神弗洛拉（Flora）舉辦的節日，以女性裸體跳舞為特徵。儘管這些表演沒有挑戰社會秩序，但後來的作家，特別是基督教徒，將其視為對貞潔的冒犯。
酒神崇拜（Bacchus）：
酒神崇拜涉及狂喜的、劇烈的舞蹈，被羅馬政府視為迷信，而非公共崇拜。公元前186年的酒神狂歡醜聞（Bacchanales）暴露了儀式中涉及的強姦和儀式性謀殺，引發了當局的逮捕和處決，體現了當局對這種「縱慾文化」帶來的政治危險的恐懼。
善女神儀式（Bona Dea）：
只有女性參與，其中涉及飲酒和跳舞。尤維納爾（Juvénal）將這些慶典上的飲酒，視為各種放蕩行為的開始，反映了「男性對婦女性自由的恐懼」。
二、 舞蹈與「政治」權力的緊張關係
舞蹈在「政治」領域也成為了一種工具，既是皇帝爭取民心的手段，也是被譴責的對象。
1. 煽動「群眾」與政治工具
啞劇的受歡迎程度帶來了社會動亂和政治操控的爭議：
狂熱的「粉絲」與騷亂：
啞劇明星（如皮拉德斯 Pylade 和巴提勒 Bathylle）在社會各階層中引發了巨大的熱情。觀眾會組成「粉絲俱樂部」，導致支持者之間的衝突、騷亂，甚至死亡。士兵在維持秩序時也常常受傷 。
皇帝的困擾與利用：
奧古斯都皇帝（Auguste）對此感到困擾，他曾流放皮拉德斯以平息騷亂，但因民眾壓力被迫讓其回歸。皮拉德斯曾告訴奧古斯都，群眾沉迷於他們的爭吵，就不會關注政府的作為。這表明舞蹈明星的受歡迎程度，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轉移公眾對「政治」關注的功用。
2. 「壞皇帝」的標誌
對舞蹈的過度熱愛，被用來作為批判「皇帝」的政治工具：
道德批判的論據：
某些皇帝（如卡利古拉 Caligula 和尼祿 Néron）對舞台表演的個人喜好，被視為奢侈、荒淫、陰柔化和煽動民粹的標誌。
卡利古拉：
歷史學家蘇埃托尼烏斯（Suétone）在描述卡利古拉時，將他對舞台藝術的熱情緊跟在其放蕩行為之後，將啞劇與「壞國王」的形象聯繫起來。
尼祿：
尼祿（Néron）作為詩人、音樂家，甚至希望成為啞劇演員。歷史學家歐特羅庇烏斯（Eutrope）將他的墮落，與在舞台上跳舞和唱歌的行為聯繫起來。
自「卡利古拉」以來，皇帝如果對這種受歡迎的表演，展現出濃厚的興趣，就被視為放蕩、陰柔化和煽動平民主義的特徵。
以「尼祿」統治為背景的電影《暴君焚城錄》（Quo Vadis）劇照，1913年。
三、 「基督教」興起帶來的持續挑戰
隨著羅馬帝國晚期「基督教」的崛起，舞蹈和所有舞台表演藝術面臨了最嚴峻的挑戰。
1. 教會的譴責與「開除教籍」威脅
不道德與虛偽：
基督教神學家和教父（如特圖良Tertullien、迦太基的居普良Cyprien de Carthage 和希波的奧古斯丁 Augustin d'Hippone）強烈反對所有舞台表演。他們認為舞蹈是不道德、不貞潔的。
虛偽的指控：
特圖良譴責演員表演憤怒、哭泣等情感是「虛偽」的。他認為穿著異性服裝也是不可接受的，因為這違反了上帝的誡命。
排斥的法律：
教會威脅，如果演員和舞者繼續從事其職業，將被「開除教籍」（不能接受洗禮，除非是在臨終時悔改）。
2. 國家與教會的衝突
在帝國晚期，由於國家需要公共娛樂來滿足大眾的需求，政府和教會對演員的態度產生了矛盾：
世襲義務：
公元3世紀中葉後，為了確保有足夠的演員進行表演，政府通過立法強制演員和舞者從事其職業，使其成為一種法律義務和「世襲」職業。
兩難困境：
藝術家們因此被國家（要求他們工作以提供表演）和教會（威脅他們若工作則將其逐出教會）夾在中間。
結語
古羅馬「舞蹈」和舞台表演藝術，特別是娛樂性的啞劇和默劇，始終被視為一種矛盾的存在：它在文化傳播和群眾娛樂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但其從業者因社會出身和職業性質，遭受社會鄙視；其與放蕩的聯繫，招致道德家和宗教領袖的嚴厲譴責；其明星的受歡迎程度，甚至足以引發社會騷亂，成為政治動盪和譴責「皇帝」腐敗的標誌。這些偏見和爭議，深刻地影響了「舞蹈」在西方歷史中，長期以來被低估和忽視的地位。
隨著「基督教」成為國教，舞蹈逐漸被排除於公共與宗教生活之外。許多劇場關閉，舞者失業，舞蹈藝術進入低潮。然而，其影響並未完全消失：
- 啞劇的表演形式對後世的戲劇與「芭蕾舞」有深遠影響。 - 某些宗教舞蹈元素轉化為基督教「儀式」中的象徵性動作。 - 羅馬舞蹈的圖像與文獻，成為後世藝術家與歷史學者的重要靈感來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