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師,分組我可以自己一個人嗎?」
每學期平均都會收到五次這種請求。
分組報告後的互評表總是充滿學生的抱怨:
「他根本不回訊息,我們進度大落後」
「她做的那部分完全不能用,我只好整個重做」
「我發誓下次絕對不跟他同組」。
雖然多數報告的內容製作精美、格式完整,也有很多組別合作良好,但我知道某些漂亮的成果背後,藏著各種怨念、衝突與緊繃,而且每年越來越多。
我剛開始教書的時候,分組報告當然也會有人偷懶、也會吵架。但那時候的學生會原諒、會妥協,因為他們是朋友。吵完架還是會一起去買飲料,在走廊上勾肩搭背聊八卦。現在呢?因為彼此根本不熟,每一次合作都變成了一場商業談判。每個人都在精確計算著:誰拖累了我的成績?誰佔了我的便宜?這次失敗該由誰負責?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108課綱上路後,學習歷程檔案成了升學的重要依據。等於在原本三次段考的壓力上,為了讓學生「展現多元能力」,幾乎每一科都因應政策開始出小組期末報告,這些報告不只是關乎期末成績,更是學習歷程檔案重要的一部分,成為大學審查的材料之一,被量化、被評比、被拿來決定他們能不能上理想的大學。
當分組報告不再只是學習合作的練習,而是會被放進檔案、被教授審查、可能影響升學結果的「作品」,合作的本質就變了。沒辦法允許失敗、允許磨合,而是一場場必須交出漂亮成果的高壓任務。
兒福聯盟2023年針對全台國高中生的調查顯示,76.9%的學生表示「學校課業」是他們最大的壓力來源,其次是「未來前途」(67.3%)和「交友人際」(43%)。而高中生的壓力程度嚴重以上達16%,是國中生的兩倍。當課業壓力已經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當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在「對升學有幫助的事」上,他們怎麼可能還有餘裕去承受一個「沒有效率的組員」?怎麼可能不去計較誰做得多、誰做得少?
更糟的是,這些高壓的分組合作,發生在一個彼此幾乎沒有感情基礎的環境裡。還記得這個系列的前幾篇文章嗎?現在的高中生已經沒有太多機會真正認識彼此、深化友誼。學期初跟一個不熟的人分在同一組,當這個報告又攸關你的學習歷程檔案,當你們彼此之間沒有信任、沒有默契、甚至連基本的認識都沒有,衝突就變成必然的後果,甚至連修復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開始在分組前私下打聽:「某某某會不會拖?」,班上朋友少的同學突然變成爭搶目標,只因為「他很carry」,合作不順利就直接變成拒絕往來戶,在報告後每個組員自述我的貢獻最多,這些原本應該在職場磨練多年才逐漸掌握的生存技能,他們在十七歲就已經運用自如。但他們沒有機會學會的是:如何與人深交,如何在衝突中修復關係,如何為了一個人,而不只是為了成績去堅持什麼。
北京大學教授錢理群曾經在一次教育研討會上提出一個令人不安的觀察。他說,我們的一些大學正在培養「精緻的利己主義者」,他們高智商、懂得利用體制規則、所做一切都合理合法,卻唯獨缺少了對他人真心的關懷。
我不喜歡將人輕易貼上標籤,但我擔心的是,當我們把所有的合作都量化成分數、都框架成檔案,當「社交」的記憶只剩下疲憊和算計,這種人格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被培養出來?
分組報告本來應該是學校裡最接近真實人際互動的練習。你會遇到各種不同的人,你們可能理念不合,可能做事風格差很多,但你們得想辦法一起完成一件事。在這個過程中,你會學到妥協、溝通、包容,甚至是接受不完美。這些都是成年後在任何關係裡都需要的能力。
但當分組報告變成了履歷上的一筆紀錄,當每個人的價值都被簡化成「對我的成績,對我上台大有沒有幫助」,這些能力就沒有空間生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密的自我保護機制:快速辨識誰是「有價值的合作對象」,迅速切割「不值得投資的關係」。這樣的他們,確實很難受傷。但也很難真正與誰親近。
我不想用悲觀的筆調作結,因為我知道這些孩子並非天生冷漠,他們只是在一個對他們要求太多的環境裡,學會了保護自己。或許我們該問的是:如果學校真的想培養「合作能力」,那麼,有沒有可能讓分組報告回到它原本的樣子,一次允許失敗、允許衝突、也允許和解的練習?
或者,當所有的學習都必須被量化、被記錄、被評比,我們還能期待什麼樣的人際關係在教室裡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