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幾年在學校教書,我越來越常有一種感覺:講台跟座位之間,好像隔了一道越來越厚的玻璃。
學生們沒有睡覺,沒有滑手機,就坐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連我這個善於抓取細微表情線索的高敏感人都兩手一攤,解讀失敗,那是純粹的「空」。無論我多熱情地拋問題、請他們一起唸句子,甚至只是問教到第幾頁,回應我的永遠只有一片死寂。那種感覺很像在演獨角戲,而台下坐的是在家裡看函授課程的人,沒有回應的義務。
直到某一天,我做了一個實驗。
我開了一個匿名線上互動程式,請大家用手機留言分享想法,投影幕上瞬間炸開,留言像雪片般飛來,內容有趣、認真、充滿熱情,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直到這時,我才能終於放下心確定:他們真的有在聽課!
但往台下一看,依然是那幾十張面無表情的臉。
那一刻我才了解,那道玻璃其實就是一面螢幕。明明教室坐滿了人,靈魂卻都躲在雲端裡。
國外2025年開始流行一個詞叫「Gen Z Stare」,專門用來描述這種「空無」的眼神:讓全世界的老師都大感困惑,但學生自己卻完全沒有意識到的現象:對學生來說,這就是他們多數時間的預設模式。
東北大學的研究發現,社交焦慮已經成為這個世代成長最快的焦慮症。疫情期間,他們在最關鍵的社交發展年齡被迫待在螢幕前,錯過了太多面對面互動的練習機會。更重要的是,在社群媒體世代長大的學生,習慣的是「非同步互動」。在那個世界裡,回應是可選的,延遲是正常的,沉默不需要解釋。
至於肉身的互動,那風險可是太大了。隨時會被截圖、被評判,出頭就會被貼上「尷尬」的標籤。螢幕後的文字可以編輯、可以撤回,安全得多。
後來有學生私下跟我說:「周圍太安靜了,會放大我所有的聲音,讓我覺得很不安。」
也有人很誠實:「真的很累,只想在腦子裡想答案,不想動嘴巴。」
我才懂,這道玻璃是他們的防護罩。
但老師的心也是肉做的。當我用盡全力,手舞足蹈地傳遞熱情,卻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話語散落在震耳欲聾的沉默中,一雙雙眼神如黑洞,就這樣吞噬了所有能量。我不只一次跟諮商師表達我的挫折,但我也知道這不能怪他們,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持續「已讀不回」會讓老師多麼傷神。老師真的渴望的不多,只要一個眼神、一次點頭、一個微笑、一聲插科打諢,就足以支撐我們在講台上再站一節課。
這層玻璃,到底是什麼時候蓋起來的,如何漸漸增厚的?當肉身的互動變成一種需要「勇氣」的行為,當真實的存在感只能在匿名的數位空間裡被確認,教室裡還剩下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