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學研究社，現在是我們學校最大的社團。
經過社課教室，我看見學長姊在台上講得口沫橫飛，底下一群人低頭滑手機。沒有熱烈討論，沒有眼神交流。這些選擇「自然科學研究社」的學生，有多少是真的對自然科學有興趣？
不只是我的學校。全台各地的吉他社、熱舞社都開始出現招生困難。「大社變小社，小社死一片」，成了這幾年高中社團的共同困境。
這幾年，我讓學生自己選題做問卷研究。108課綱開始之後，幾乎每一年、每一班都有人做同一個題目：「108課綱對學生選擇社團的影響。」一開始我不明白，108課綱規範的是校內學科學習，怎麼會影響到課外的社團選擇？
聽了學生的分享我終於明白了，有個學生很誠實地說：「老師，我其實對自然科學沒興趣，但補習班老師說參加學術性社團『比較保險』，對學習歷程比較有幫助。」另一個喜歡跳舞的學生說：「我原本想加熱舞社，但想到社團活動都是練舞的話，學習歷程會很難寫，所以就放棄了。」
於是吉他社、熱舞社開始面臨招生困境。不是因為學生不喜歡音樂或跳舞，而是這些社團「對學習歷程沒幫助」。更諷刺的是，現在有些社團為了招生，直接把「學長姐教你寫學習歷程」當成賣點。社團，原本應該是探索興趣、發展熱情的地方，現在卻變成了「學習歷程代工廠」。
學生團體EdYouth在2023年調查超過1500名高中生後發現，高達七成學生是透過「學檔是否明確對應目標校系」來評價自己的學習歷程檔案。108課綱的立意是希望看見學生的多元發展，但學習歷程檔案的設計，反而將所有課外活動都變成了一場投資計算。EdYouth在報告中提出的核心訴求之一，正是「拒絕學習歷程軍備競賽」。當每一個社團參與、每一次志工服務都必須被寫成報告、上傳系統、勾選素養指標時，原本的立意是探索興趣，也因此被扭曲成如何精美包裝自己。
更諷刺的是，這場恐慌根本建立在誤解之上。教育部高教司司長朱俊彰在受訪時明確表示：「大學端審查學習歷程，是想找到懂得自主學習的學生，且重視多元評價。」清大教務長戴念華更直接舉例：「熱舞社學生若能在分享社團經驗時，敘述遇到挫折怎麼克服，顯示自己是懂得解決問題的人，這樣的人格特質也是不少科系想找的人才。」
教育部和大學端從未說過「學術性社團比較有利」。他們看重的是反思能力、問題解決能力、學習歷程，而不是社團的名稱。但這個訊息並沒有真正傳達到學生和家長耳中。在升學焦慮的巨大壓力下，補教業給出了一個看似安全的答案：「選學術性社團比較保險。」於是，這個從未被官方背書的說法，就這樣變成了全台高中生的行動準則。
社團沒落當然還有其他因素，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的普及，確實讓學生的社交和娛樂有了新的出口。但即使如此，學習歷程檔案對社團生態的扭曲，仍然是不容忽視的關鍵問題。因為它斬斷的，不只是學生探索興趣的可能性，更是他們在這個越來越孤獨的世界裡，最後一個「以興趣會友」的管道。
在班級裡，很多學生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喜歡文學的，身邊都是理組同學；熱愛音樂的，班上沒人聽一樣的歌。社團，原本是他們在三年高中生涯裡，少數能夠跨越班級、跨越年級，找到同好、建立歸屬感的地方。那是他們不必偽裝、不必迎合、可以真正做自己的角落。
但現在，連這個角落也要被納入升學計算了，他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興趣，更是一個可能改變他們人生的連結機會。
有個學生跟我說：「老師我很想參加魔術社，但我媽說那個對申請大學沒用。」我想告訴她，按照你的興趣選吧。那些說「學術性社團對學習歷程比較有幫助」的人，其實是在揣摩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上意。大學教授要看的，是你在社團裡真正學到了什麼、遇到了什麼挑戰、如何克服困難，而不是社團名稱聽起來有多學術。
但我也不能怪學生做出這樣的選擇，每個科系、每個教授想法不同，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升學制度裡，沒有人敢冒險。當制度設計讓學生必須不斷證明自己「有在學習」、「有在成長」、「有在探索」時，選擇一個「看起來比較安全」的選項，就成了理性的自保。
問題從來不在學生身上。問題在於，當我們將「適性揚才」的理想，放進一個仍然以升學為終極目標的框架裡，所有美好的初衷都會被扭曲成另一場軍備競賽。而在這場競賽裡，我們不只扭曲了社團的本質，更切斷了這些孩子與他人建立真實連結的最後機會。
社團，原本應該是孩子們在漫長求學路上，少數還能自己做主的角落，是他們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興趣相投的靈魂，透過一場場活動培養革命情感的搖籃。現在，連這個角落也被升學的陰影吞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