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開的時候,意識卻沒有立刻跟上。
像是有人慢了一拍,才記得把她喚回來。
EMI靠在排水管冰冷的牆面上,太陽穴一下一下地抽痛,節奏急促得不像心跳,更像某種警報。她的呼吸亂了拍,空氣進得來,卻怎麼都填不滿胸腔。
世界開始變形。
牆面的裂紋被拉長,扭曲成一條條數據流;鐵鏽斑駁的痕跡閃爍,像壞掉的顯示器。
而 Bonnie
Bonnie 的身影在她眼前重疊、分裂,又重新對焦,彷彿訊號不穩的全息投影。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
記憶崩解,已經開始。
「蜂巢」的神經覆寫程序正在反噬她。
那些她以為早已屬於自己的片段——母親的葬禮、妹妹的笑、警校畢業那天的陽光——像玻璃一樣出現細密裂痕,一塊一塊剝落。
裂縫底下,不是回憶。
是空白。
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未被允許「記得」的畫面——
無菌實驗室刺眼的白光。
腦波監測儀尖銳的警示聲。
有人貼近她耳邊,用毫無情緒的語氣低聲說:
「EMI-β,同步率 98.7%。
記憶植入完成。
啟動情感模擬模組。」
「……不。」
她跪了下來,雙手抱住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這不是單純的疼。
是「存在」正在被撕開的感覺。
她是誰?
是那個在雨夜裡哭到失聲的姐姐?
還是這具身體裡,被一行一行寫好的程式?
「EMI!」
Bonnie 的聲音突然靠得很近。
她蹲下來,雙手扣住 EMI 的肩,力道不輕,像是在把她固定在現實裡。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進她混亂的視線深處,毫不閃躲。
「聽我說。」
Bonnie 的語氣低而穩,幾乎貼著她的呼吸節奏,「記憶可以是假的,但你現在的感覺是真的。」
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 EMI 能感覺到她說話時,胸腔的起伏。
「你會痛、會恨、會想知道真相——」
Bonnie 一字一句,像在敲醒她,「那些不是程式。那是你在醒來。」
她把那張糖紙塞進 EMI 的掌心。
「握緊。別放手。」
「那是你和真實世界的錨點。」
EMI 的手在發抖,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她盯著那抹微弱的虹光——在黑暗裡輕輕晃動,像隨時會熄滅,卻偏偏撐著不肯消失。
她想起妹妹發燒那晚,小小的手抓著她,聲音又輕又怕。
姐姐,我怕黑。
那真的是她嗎?
還是另一個被設定好的「她」,在重複同一段台詞?
畫面忽然翻轉。
一段她從未見過、卻異常清晰的記憶,強行闖入——
純白的房間。
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手腕被金屬環扣住。
玻璃另一側,一名穿白袍的女人低頭記錄數據。
小女孩抬頭,聲音顫抖:
「媽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女人沒有回頭。
「β-07,」她說,「你沒有家。」
「你只有任務。」
EMI 猛地抽了一口氣,喉嚨裡擠出近乎破碎的聲音。
那是她嗎?
還是妹妹?
還是
另一個被製造出來的 EMI?
「……不只一個。」
她喃喃,「他們不只複製一次。」
「他們一直在造我。」
Bonnie 的眼神暗了下來。
「對。」
「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但你是第一個,開始懷疑的。」
遠處傳來規律而一致的腳步聲。
金屬與肉體混合的聲響,在排水管裡回盪。
清道夫小隊。
「我們得走。」Bonnie 拉住她。
EMI 卻站定了。
她的眼神慢慢收斂,從混亂、破碎,
一點一點,變得銳利
像被烈火反覆淬過的刀。
「不。」
她的聲音低啞,卻穩得驚人,「我不逃了。」
她抬手,把糖紙貼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讓他們來。」
「我要讓他們知道——」
她睜眼。
「就算我是副本,我也能選擇成為自己。」
那一瞬間,意識深處的數據流逆向翻湧。
記憶不再被動崩塌,而是被她親手撕開、重組、焚燒。她不再執著於真假,只抓住一件事——
此刻的憤怒是真實的。
此刻的意志,也是真實的。
記憶在她腦中重構
雨中的葬禮停滯成一行行代碼;
妹妹的笑聲被拉成波形,被她重新編寫;
畢業照上的微笑被剝離,露出底層標籤:
情感模擬・親情模組 v3.2
她不再接受這些記憶的說法。
她成為它們的編輯者。
以糖紙的虹光為座標,她重新連結所有碎片——
不是照「蜂巢」的劇本,
而是照她此刻的選擇。
她選擇記得痛。
選擇背負背叛。
選擇成為所有副本的出口。
灼痛在顱內炸開。
鼻血滴落在糖紙上,與光交織,像一場無聲的誓約。
她睜開眼。
藍色的數據光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過,隨即隱沒。
「走吧。」
她邁開步伐,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帶我去蜂巢的核心。」
Bonnie 望著她,慢慢勾起嘴角。
那不是笑。
是風暴降臨前的確認。
「歡迎醒來,EMI-β。」
她低聲說,語氣貼近得像秘密。
「不」——
「也許該叫你,真正的 EMI。」
排水管深處,腳步聲驟然停下。
而黑暗中,兩個身影並肩向前。
副本已醒。
謊言的牢籠,
正在崩塌。
🔥【第七章|預告】
《她們開始互相成為弱點》
城市最深層的燈光,在她們腳下逐一熄滅。
通往「蜂巢」核心的路,像一條沒有回頭鍵的走廊。
EMI 走在前面,步伐穩定,背影冷冽。
Bonnie 落後半步,目光卻始終停在她肩線與後頸之間。
那裡,是她最脆弱、也最真實的地方。
「你確定要繼續?」Bonnie問,語氣輕得像試探。
EMI 沒回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短暫的沉默。
空氣繃緊。
Bonnie忽然笑了一下,
低聲說:「那你最好不要死在我前面。」
那一瞬間,EMI停下腳步。
她轉身,兩人的距離近得危險。
不是質問。
不是威脅。
而是一種
彼此都沒說出口的確認。
她們都知道了。
從這一刻起,對方不只是同伴。
而是
一旦失去,就會失控的存在。
在蜂巢裡,最昂貴的不是記憶。是你願意為誰,失去理智。
💔【Bonnie 視角補章】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為 EMI 失控》
Bonnie 一直以為,自己很清楚「界線」在哪。
逃亡體不談感情。
複製品更不該有牽掛。
她活下來的方式,一向是計算、撤退、再計算。
直到她看見 EMI 覺醒的那一刻。
不是痛苦。不是崩潰。
而是!站起來。
那個瞬間,Bonnie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蜂巢現在開火,她會擋在 EMI 前面。
不是策略。不是理性。她甚至沒有思考。
EMI走在她前面時,背影安靜得不像剛剛才重生過。
那條脊線筆直,像在撐住整個世界。
Bonnie盯著那道線,喉嚨發緊。
她突然很想伸手。
不是碰觸。
只是確認她還在。
這念頭讓她心口一沉。
糟了。
她第一次,沒有把「自己」放在計算裡。
如果 EMI 出事,
她會失控。
如果 EMI 回頭,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繼續假裝只是「B-09」。
Bonnie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回體內。
現在還不是時候。
但她知道了。她已經知道了。
在這條路上,她們遲早會為彼此,
打破最後一道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