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的多重意涵|《埃及的革命考古學》不負責閱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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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到書名時,第一印象以為是在講埃及考古學有了啥特別革命性創舉,稍微看一下簡介才知道是在講埃及阿拉伯之春,所以就買下去了。

作者何偉寫了不少跟中國有關的書,之前在網路有看過有關他寫的書籍一些推薦文與書摘,不過因為有關中國當代社會深度觀察,華文世界一堆人在寫,中文資料繁多,實際上我也看過不少各種視角與面向的第一手觀察報導,想說幹嗎去看一個老外談論他在中國的經驗,所以就沒買他的書。

不過看本書看到一半,我就下手買了他觀察中國習世代的《別江》一書,我只能說作者文筆實在太好,整本書鋪陳得很有巧思,內容很吸引人,讓我一口氣看完,難怪會被請去大學教「非虛構寫作課程」,我也很想知道他是如何寫中國。

考古在本書有很特別的用法,直接的意義是在描述西方人在埃及的考古作業,另一方面則是意指他這個西方人對埃及社會的考古。作者對於埃及社會的瞭解就像考古挖掘過程,這邊挖一塊,那邊挖一塊,一層一層往下挖,挖的過程也不知道會挖到啥,最後根據挖到的各種文物與遺址想辦法去拼湊出整個埃及社會的運作邏輯,就像考古學一樣,透過挖掘到的各種文物與遺址去建構古埃及的政治社會經濟文化輪廓。而本書的內容鋪陳就讓你有種在看作者考古的過程,以及如何解讀這些挖掘的出土文物。

連結遺址考古與社會考古這兩個領域是第三個考古,作者對近代埃及革命歷史的考古工作,甚至上溯到阿肯那頓法老的「一神革命」。作者剛好在阿拉伯之春那年來到埃及定居,邊學埃及阿拉伯語邊探索埃及社會的各種面向,一方面在下埃及開羅觀察各種抗議示威與政治事件,訪談三教九流,與各階層本地人建立友誼,透過革命事件的觀察訪談逐步勾勒埃及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與作者交好的有不少是社會邊緣人,如住貧民窟做垃圾回收(但收入不錯),被社會排擠壓迫的同性戀翻譯、憤世嫉俗的阿拉伯語老師等。

另一方面,作者也常去上埃及考古遺址現場,交往的有西方考古學者與支援考古工作的本地人,還有當地仕紳頭人與政治人物。革命的爆發與進展將作者上下埃及的經驗連結起來。書一開頭就描寫穆巴拉克辭職後,動亂如何影響考古工作,就像過往數千年歷史一樣,當政權無法有效運作,一堆人蜂擁來考古遺址盜墓,想試試運氣,看能不能挖到值錢的東西。等到政局穩定後,西方考古學者回到考古工地重新開挖時會發現煙屁股,一些當代物品,或是遺址受損,就像過往的盜墓,或近代考古作業,都會在考古遺址留下他們的痕跡,讓後人重新挖掘出來。

除了有具體物質上的連結,還有抽象思考模式的連結。書中指出古埃及的時間觀念與當代人的線性時間不同。古埃及有兩種時間觀,一種是循環的,一種是永恆,對應著尼羅河的週期氾濫,以及亙古不變的沙漠風景。這也映射埃及近代不斷出現的革命政變,以及持續不變的社會運作邏輯。

阿拉伯之春就像海面上短暫掀起的風浪,絲毫沒有影響到深海生態。作者透過各種挖掘工作,慢慢呈現當代埃及的深海生態;失能的專制國家政權,對社會整體掌握力薄弱,只單憑軍警武力來”管理”社會,政府無法將他的控制力深入到社會結構內的血管與肌肉。作者把中國政府對社會掌握能力當成對照組,來顯示埃及國家機構如何地無能。如埃及政府並不提供收垃圾的公共服務,而是當地人自行形成一種收垃圾產業,還有貧民窟(書中名稱叫非法棚屋)自行募資興建交流道連上國家興建的快速道路,政府只能事後默認。

埃及基本上是一個披著現代國家外皮的前現代社會,社會內部充滿各種矛盾與自行其事的運作邏輯。這些邏輯結合了傳統社會習俗,伊斯蘭信仰,部落關係等,根深蒂固,都是國家政權無法有效介入影響,譬如女性不平等地位。書中訪談的中國商人就認為埃及婦女不能外出工作造成的各種問題,會嚴重阻礙國家經濟的成長,並斷言國家再怎麼進行經濟改革,如無法解決女性問題,都必然失敗。

看完本書會讓人更瞭解埃及阿拉伯之春發生背後的深層問題,很多面向都是在國際新聞報導中看不到的,譬如標準阿拉伯語與埃及阿拉伯語的衝突,政治人物在台上用接地氣的埃及阿拉伯語講話,但在報紙報導時卻轉為標準阿拉伯語文字,獨尊正統阿拉伯語貶低埃及阿拉伯語也導致整體社會識字率無法提升,是不是很像臺灣國語與台語的關係,「我手寫我口」也一樣成為埃及一股小小微弱的改革運動。

看完也才理解,穆斯林兄弟會在埃及影響力其實沒那麼新聞說的那麼強,整體而言,埃及人民還是比較世俗,溫和,圓滑與投機,對宗教信仰其實沒有像沙烏地阿拉伯,伊郎那麼嚴格認真,「有用」才是生活的判斷標準,當兄弟會看起來有用時,民眾會支持,但人們發現兄弟會真得沒用,就不會再支持。

因為作者在中國住過,會講中文,所以書中訪談了不少在埃及做生意的中國人,早在一帶一路之前,就有中國人來埃及做生意,第一個中國人做成功的生意竟然是女性內衣,後來還形成一個由中國人主導的龐大女性內衣市場。中國的女性內衣市場會如此有商機,也與埃及社會運作邏輯有關,鑲嵌在性別與婚姻禮俗脈絡,在臺灣很難想像女性去買內衣時,會跟未婚夫,媽媽與弟弟一起去逛,一口氣買了幾十套,然後女性覺得想買的內衣,要先交給弟弟確認,弟弟點頭後才會放入購物帶。

如果對埃及阿拉伯之春的經歷或埃及民眾平日生活有興趣,本書是一本很適合的報導文學書,易讀又深入,很值得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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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有蟲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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