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跟我一樣的你》

起床，對大部分人來說，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但對某些人來說，這已經是一場戰爭。 我的自豪，不在於我完成了什麼，而在於某些日子裡，我還能順利起床——真正意義上的，從床上起來。 直到現在，此時此刻，我的世界仍蒙著一層薄薄的霧。 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身體不再聽從意志。 我想起床，卻起不來；想喝水，卻連轉身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不到，在我的生命裡，有什麼稱得上值得自豪的事情。 那一天，我坐在麥當勞的角落。 我看見一個小妹妹開心地吃著薯條。她的手很小，薯條在她手中顯得巨大。她興奮地從爸爸手裡接過小薯的包裝，像是接過一件禮物，笑著，一根一根地吃。 她的爸爸問她：「開心嗎？」 她微笑點頭。 那一刻，畫面乾淨得不像真的。 我沒有嫉妒她的快樂，只是訝異——原來生命的展現，可以這麼簡單。 然後我哭了。不是幾滴眼淚，而是崩潰地大哭。 我想，也許我曾經也這樣簡單過。也許她以後，就不會了。 我不忍心去想，如果這個世界有一天對她來說不再純真，她會怎麼面對。 也許某天，她會知道，手中的薯條其實沒那麼美好。 也許某天，她會發現，聖誕老人從來不存在。 也許某天，她會學會像我這樣活著。 我在她的笑容裡，看見了尚未發生的幻滅。 但我突然明白——她現在能笑，是因為她還不知道未來有多難。 而我知道，卻還坐在這裡，看著她笑。 這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這讓我想到莊子的「吾喪我」。 第一次看到這三個字時，我沒有任何感覺。我不理解莊子為什麼能在失去自我之後，仍然感到快樂；也不懂，為什麼有人能夠超脫世俗，看著自己慢慢凋零，卻依然安然。 我每天都在經歷「吾喪我」——不是超脫，而是持續地在痛苦裡掙扎。直到命運將我吞噬，或是我主動走向那個被吞噬的路口。 如果要我說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或許只能是這個： 我沒有超越痛苦。 我仍然活在痛苦之中。 而我此刻選擇活著，並不是因為我變得堅強，而是因為我仍然保有選擇的能力。我用有限的生命，在痛苦之中，去見證、去感受。 這份過於敏感、過於深刻的感受力，對我而言，仍然比快樂或麻木更加真實。 社會總是習慣告訴人們，應該「正向思考」、「克服困難」、「變得更好」。 但對我來說，有些日子，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全部力氣。 我逐漸明白，那些被期待的堅強，並沒有讓我更好， 它們只是讓我學會，把痛苦藏得更深。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樣，每天在掙扎呼吸。 但我知道，我不是唯一一個。 而這份掙扎，本身就值得被理解、被看見、被尊重。 哪怕無法在生命結束前，向世界證明什麼，至少在這一刻，我還能替自己，說出這句話。 這，就是我唯一說得出口的自豪。 獻給和我一樣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