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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嘉瑋╱財團法人中技社 科技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
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2019 年，美國總統川普一句「是否能買下格陵蘭」引發全球輿論震動。表面上似政治鬧劇，但置於稀土、關鍵礦物、國家安全與中美戰略競爭脈絡，卻具有深遠意義。21世紀全球競爭已不僅是經濟或軍事比拼，資源掌握能力成為科技與國家安全核心。稀土與其他關鍵礦物在電動車、風力發電、精準導彈、雷達及AI伺服器等領域不可替代，而中國長期掌控全球供應鏈，形成結構性優勢，使美國高度依賴。川普的言論，雖具爭議性，但揭示了資源地緣政治進入北極與稀土交叉的新階段，而格陵蘭正處中心。北極圈涵蓋俄羅斯、加拿大、挪威、丹麥與美國，這些國家積極爭取能源、航道與礦產控制。俄羅斯透過北極艦隊與冰破船布局能源與軍事設施，加拿大推動北極礦產開發與航道管理，挪威在斯瓦巴群島開展礦產與科研布局。格陵蘭的稀土潛力與戰略位置，使其成為北極資源與安全競爭中不可忽視的核心節點。
格陵蘭：冰雪之下的戰略資源島
格陵蘭位於北極圈內，是世界最大島嶼，行政上隸屬丹麥王國，享有高度自治權。長期以來，格陵蘭在人們印象中多被視為冰原、雪原與極地原住民族生活的象徵，但近二十年間，其戰略定位正快速轉變為尚未充分開發的關鍵礦物資源島。
地質調查顯示，格陵蘭南部與西南部蘊藏豐富稀土元素，尤其是中、重稀土，如釹（Nd）、鏑（Dy）、釔（Y），以及鈾、鋅、鎳、鈷與石墨等多項關鍵礦物。其中，克萬菲爾德 Kvanefjeld）礦區被普遍認為是全球第三大已知陸上稀土儲量，估計總稀土資源量超過1,100萬噸，並包含約37萬噸重稀土元素，僅次中國的白雲鄂博（Bayan Obo）礦區。這些礦產對電動車馬達、風力發電機、精準飛彈導引系統、雷達與AI伺服器等核心技術至關重要。
Kvanefjeld 礦區的開採面臨高度技術與環保挑戰。中、重稀土通常與鈾共生，需採用酸浸分離法，回收率受礦石組成與工藝條件影響極大。廢酸處理及放射性廢料管理也是重大問題，需要大量資金與先進技術支撐。此外，極端氣候與冰雪覆蓋使運輸與基礎設施建設難度極高，港口、道路、電力供應及通信網絡均需大量投入。除了Kvanefjeld，格陵蘭其他礦區如 Isua 鐵礦、Citronen 鉛鋅礦區，也蘊含戰略性金屬與稀土潛力。這些礦區若能開發，將對北美與歐洲的高科技與軍工產業形成重要戰略支撐。
近年來氣候變遷，也進一步凸顯格陵蘭的重要性。北極冰層的快速退縮，使原本難以接觸的礦區、航道與能源資源逐漸可利用，將格陵蘭從地理邊陲轉化為「新北極」戰略前線。北極航道開放不僅改善物流與貿易效率，更為軍事部署提供前瞻布局，使格陵蘭成為資源、航運與安全交叉的核心節點。
川普「購買格陵蘭」：交易背後的國家安全邏輯
川普提出「購買格陵蘭」的構想，表面看似荒謬，實則深具現實主義意涵。歷史上，美國早在 1946 年就曾正式向丹麥提出購買格陵蘭的建議，但未能成真。不同的是，川普提出此想法的時間，正值中美全面戰略競爭升溫。
川普一貫直白的政治風格與商人思維，使其以交易（deal）角度解讀國際關係，而背後反映的，是對國家安全與供應鏈風險的直覺判斷。當時，中國掌控全球約70%的稀土開採與90%以上的分離精煉能力，美國在軍工與高科技領域高度依賴中國供應。稀土因此被正式列為國家安全物資，意味著其價值不再僅以價格或效率衡量，而與國防、科技封鎖及國家存續能力緊密相關。
格陵蘭的戰略價值因此被重新評估：它能否成為「非中國」的稀土來源？能否降低美國在極端情境下被「卡脖子」的風險？能否在北極地緣政治中制衡中俄？川普的直言，是將這些內部戰略思考，以最直接、最具爭議性的方式呈現於國際舞台。
美國國內輿論與國際社會對此反應不一。部分媒體將其視為荒謬外交噱頭，另有智庫分析指出，其背後反映的是美國對稀土供應鏈過度依賴中國的焦慮。類似「交易思維」亦可見於川普對北韓、墨西哥邊境政策的策略邏輯，即用直接、極端的提議測，試談判空間與戰略底線。
稀土戰爭：中美角力的隱形前線
中國在全球稀土供應鏈中占據主導地位，並非單純因資源量最多，而是依靠長期系統性布局：穩定開採、環保成本內部化、精煉技術成熟，以及上下游產業鏈高度整合，建立難以撼動的結構性優勢。從 1990年到2020年，中國稀土出口佔比曾高達 90%，並多次用作科技談判籌碼及出口限制工具。
對中國而言，稀土不僅是經濟資源，更是產業升級與軍事現代化的基礎。美國在多項關鍵材料上高度依賴中國，尤其是中、重稀土、磁材及其他高科技必需原料。川普政府期間，國防部與商務部首次全面盤點供應鏈依賴風險，並採取多項政策反制，包括：投資國內稀土與磁材產業、與澳洲及加拿大建立礦產合作、透過國安法令確保供應鏈安全。
格陵蘭在這套策略中扮演關鍵角色。它可能成為非中國稀土來源，也象徵美國在北極及全球關鍵資源布局的前瞻部署。從資源開發到北極航道，再到軍事與科技安全，格陵蘭是中美稀土競爭的隱形前線，也是全球戰略礦物爭奪最具象徵性與潛力的棋子。
格陵蘭的現實限制：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儘管格陵蘭戰略價值顯著，但其並非「立即可用的稀土替代方案」。首先，環境與政治阻力明顯：格陵蘭社會對礦業高度分歧，尤其稀土礦常伴隨放射性元素（如鈾），引發環保與公共安全疑慮。多次地方選舉中「是否開採稀土」成為核心議題。環保團體與原住民社群關注採礦對生態與生活方式的影響，使政策推動難度加大。其次，極地礦業面臨龐大基礎建設與運營成本：極端氣候對施工與運輸構成挑戰，港口、道路、電力與通信基礎設施需大量投資，技術與資本高度集中化。此外，冰雪覆蓋的礦區需要專業施工隊伍與長期維護計畫，這使得格陵蘭在短期內難以取代中國在全球稀土供應鏈中的角色，戰略價值更多呈現長期潛力與象徵意義，而非立即可操作解方。
從川普到後川普時代：格陵蘭戰略地位已被鎖定
即便川普卸任，「購買格陵蘭」構想未被實現，但其揭示的戰略方向並未消失。拜登政府延續關鍵礦物與稀土供應鏈安全戰略，將政策手段制度化，涵蓋法規制定、國際合作與投資誘因。2021 年《美國關鍵礦物戰略報告》明確提出加強非中國供應來源，並推動與加拿大、澳洲及歐洲盟國合作。
歐洲盟國如丹麥、挪威也積極參與北極資源與航道布局。丹麥透過格陵蘭自治政府，制定可行的礦產開發政策；挪威則依靠斯瓦巴群島與北極科研站，加強對資源與航運通道的監控與研究。格陵蘭已成為北極戰略、全球供應鏈與國際資源政治中的核心節點，既是軍事與航運布局的前哨，也是去中國化供應鏈的重要潛在選項，更是新冷戰資源政治的象徵案例。
結語：川普未買下格陵蘭，但揭示了戰略真相
川普最終沒有、也不可能真正買下格陵蘭，但其發言提前揭示了一個不可忽視的戰略現實：在 21 世紀，冰雪覆蓋的邊陲地帶不再遙遠，稀土與關鍵礦物不再只是經濟資源，而是影響國家命運與全球競爭力的核心戰略資產。
格陵蘭、稀土與川普三者交會的，不是單一外交插曲，而是一場全球戰略資源競爭全面升溫的前奏。掌握稀土供應鏈的國家，將在科技創新、軍事部署與經濟安全上擁有明顯優勢；缺乏安全供應的國家，則可能面臨被邊緣化或「卡脖子」風險。
展望未來10～20年，全球稀土競爭將更為激烈。北極冰層進一步退縮，格陵蘭及其他北極礦產地帶的可開發性提高，將引發更多國家投入資源開發與安全布局。誰能在地緣政治、技術創新與國際合作上取得先機，誰就能掌握全球供應鏈安全，並在科技、軍事與經濟安全中保持優勢。川普的直言雖具爭議，但提醒全球政策制定者，資源地緣政治正進入北極與稀土交匯的新階段，提前思考與布局，將決定未來國家競爭力的高度。
責任編輯：吳碧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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