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界奇葩—光榮《三國志》
光榮的《三國志》系列一直是遊戲界裡的奇葩之一。它是個典型東方文化下的戰棋遊戲。你身為玩家可以統領幾塊地盤，打理好你的內政，然後帶兵出去擴張地盤。無論理由是什麼。然而，雖然身為戰略遊戲，說玩家與其願意花精神在棋盤上鬥智，不如說他們更熱衷於招募「名將」。
中國過去寫史書從《史記》開始完成了紀傳體的成型。往後史書多以該體為基準，多強調人物在時代下的事蹟與成就。鮮少有編年體的史書能把一件大事貫穿所有人物來描述。這使得我們自然而然地更易透過人來代入歷史？
光榮的數值系統
同時，在光榮的《三國志》系列裡，每個歷史上的人物都有一個評分。從最初的三國志一代有武力和智力這兩個評分外，後面更追加出了領率、政治這一類的能力值。這雖然不知道是否為前無古人的創舉，同時身為遠東文化的我們，也習以為常。但在放眼整個戰棋遊戲的領域裡，似乎才發現這其實很特別。早期的西方戰棋遊戲甚至連個將領都沒有，你只需要花精神在組織軍隊上。近年似乎也受到三國志這類遊戲的影響，開始也有將領。好比文明帝國 VI 也開始能夠擁有不同的執政官。但他們最多只是用一些技能來表示個人特色，或多少給予 - S、A、B 至 D 的等級來表達強度。這真的是一種文化差異嗎？想想歐美的學校，聽說學生成績也是只分寥寥數個等級。但我們東方的教育之下，學生一定要從 1 到 100 分中打個分數。分數越細，差異越明顯。95 分和 96 分就是不同。100 分永遠是只有學霸才能擁有的光環。這種斤斤計較當然有壞處。但做為遊戲系統，吸引人的醍醐味自然就是：
- 諸葛亮當然就是要智力 100 的那個。
- 劉備的人格特質裡，個人魅力強到無法忽視。
- 關二哥和三弟到底誰的武力高呢？
- 周瑜也很聰明，但他一定鬥不過諸葛亮。
這種人與人的比較自然就變成樂趣之一。其實不用等有電腦遊戲。自古說書人就在一呂、二趙、三典韋。大家樂此不疲。但要評價一個人談何容易，還要從 1 ~ 100 這麼大的範圍裡挑一個數值。因此爭議自然隨之而來。但無論如何，光榮走出了這第一步。一開始最初的幾代裡人物評價上也犯了許多錯。但總得來講。近幾年包括中國那史料不斷地研究出新。這些評價幾近穩定。
在一代的評價排除有些人物只是單純的數字誤植（比如郭圖的武力 90；龐德的智力 87）。也包含日本製作方可能本身就不認識這個人。比如袁術的武力也有 90，很可能只是因為看他是大軍閥家。當時還沒有政治和統率。因此看人的角度很單純。我想可以歸納成一句就是先看這個人是武將還是文官，然後再看他在這個位置上幹得如何。好比呂布在戰場上的表現一定是最優異的，因此武力 100 當仁不讓；孫策臨終前交待孫權『 內事不決問張昭』，所以張昭也一定是東吳文官裡最優秀的。
但問題就突顯出來了。張昭雖然聰明，但張的聰明顯然和諸葛亮的聰明不是一回事。張昭的強項在政令與禮制，不是像諸葛亮或郭嘉的「神機妙算」。說不定張昭就是促使光榮將政治從智力中分離出來的推手也說不一定。
當然我們後世根據史料發現，諸葛亮其實並不是在演義裡想像中的那樣「神機妙算」。他更多的表現其實在建立了蜀國常年割據的國政。也就是真實的諸葛亮評價應是政治＞智力。但光榮對於這一點的態度很明白。他們要做的就是一個《三國演義》的遊戲。雖然在名稱上中日有點誤會，但並不影響光榮的初衷。
但也就是諸葛亮出現這樣演義中與歷史中的反差，使得這種反思普遍出現：這個人明顯有成就，但卻沒有反應在能力上。好比三國名士劉巴，他是典型的技術型官僚，蜀漢金融與貨幣制度的設計者。但演義裡沒人記得他，遊戲裡數值和存在感也遠低於他的實際政績。因此這裡引出了核心問題：
光榮到底在量化什麼？
當然先說在歷史上言過其實或實過於名的人大有人在。許邵都有評價錯人的時候，何況只是個遊戲。光榮為此遊戲下了不少功夫，顯然有一套自己的標準1：
- 統率：軍團指揮能力、部隊整體戰鬥力、士氣維持能力。
- 武力：個人武技、單挑能力、近戰殺傷力。
- 智力：軍事智謀、戰術判斷、計略成功率。
- 政治：內政、法令、治理、行政能力。
首先得知道光榮的數值是擺明的為遊戲服務的。比如遊戲裡希望諸葛亮在計謀上成功機率得高，那他的智力就得高。這與現實生活中的智商並非 100% 正相關。
史實中跟在劉備身旁，隨時在軍營中出謀劃策的更多是法正。這個相信大家也已經知道了。蜀國這種能料敵先機，先發制人的軍師型參謀其實不多，同類型的角色頂多只有龐統與黃權。以黃權為例，定軍山之役黃忠能夠陣斬夏侯淵，全是黃權計謀的功勞。
因此徐庶和諸葛亮都是在演義裡被強化了戰場上運籌帷幄的能力。諸葛亮不能說完全是演義裡把他神化了，而是古人就一直不斷地神化他，演義裡只是做了個總結。大家都認為諸葛亮一定很聰明，所以身為劉備身邊出謀劃策的一定也是他。
古代能轉溜八股文的人自然不笨，但距離能經世濟民的大智慧還有十萬八千里。懂得搞政治的人也一定不笨。法正和諸葛亮的能力到底是差別在哪裡？為什麼史實和我們的直覺—或說光榮的數值—總是有出入？人在直覺理解智力與政治能力時可能是這樣去理解的：
（1）聰明的人＝分析事情能力強＝智力高
他們在看事情的時候能夠看清背後在影響，在推動的因素，因此他們會需要把變數找出來，再慢慢分析情勢。聰明的小孩子總會想把鬧鐘拆開來。他們會想要知道什麼東西在推動鬧鐘。當我找到推動鬧鐘的源頭時，我就能夠預期鬧鐘的行為。
（2）會辦事的人＝整合能力強＝政治高
會辧事的人除了行動力要好，他們似乎再在意事情之間的互動關係。他的目的可能是要想像一個當前不存在的效果。而如果理解他身邊事物的互動關係後，他能比較精準地找到他需要的資源，進而把他們放在一起，好達成他想像中的效果。也就是我們工作中常說的整合能力。
這是一般人最容易理解的分類。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同時擁有不同程度的分析能力和整合能力。笨的人搞政治很難想像會搞得好（台灣政治家除外），會搞政治的張昭，如果硬是讓他去當隨軍參謀，其實也不一定會很差（張昭在智／政分家後，智力一直落在 80+）。如果這真的是兩種能力，那一定同時有智力很差政治很強，或智力很強但政治很差的例子。
智力強但政治差的人其實不少，但與其說他們政治差，不如說是沒空發揮。比如名將徐晃與張遼之所以為名將，就是因為他們少不了戰場上的靈機應變。智力肯定不低。但政治則偏低（低歸低，也不會太低。多少在個及格線上）。
但政治高智力差的人，就還真少見了。你說有沒有？還真有。
死腦筋的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是光榮另一個《信長的野望》系列的人物。不過數值的系統遵循三國志的道路，評價一個人聰不聰明，也有智謀與政治兩項。而石田在《霸王傳》裡的能力值是：
智謀：25／政治：92。
這個數值差在兩個系列裡都堪稱奇葩的存在。
這裡先簡單介紹一下石田三成這個人。怕有不熟日本歷史的小伙伴（別儍了，有玩三國的都有玩信長）。石田三成是豐臣秀吉身邊像是大總管這樣的人物。但日本歷史上大家幾乎就是將他當成死腦筋與不知變通的人物代表。他的性格強硬而得罪了豐臣家中的武鬥派。導致在秀吉死後這些人全倒向了德川家。你說豐臣家最後失敗了全是這個人害的也不為過。
但石田三成智力低卻政治高？為什麼？他顯然不笨，不然當不上豐臣秀吉身邊的大總管。他確實人格上有很大的缺陷。他把政務與軍事後勤搞的井井有條，因此政治很高無話可說。他做人也堪稱一絲不苟，善惡分明。聽起來也許很有魅力，但也許就像你身邊那個機巴摳門的朋友，做什麼都要斤斤計較。那麼他的個人能力再出眾也不會討好。
魅力也是潛在的政治能力
石田三成簡單講就是不會做人。會做事不會做人，這是智力的缺陷嗎？可能並不是。仔細想想，有時候我們分析人和分析事可能是兩回事，整合人與整合事更是兩回事。智商高的人能分析事情，分析戰場風向。但並不一定懂得分析人。整合也是一樣，有些人其實什麼大事都不會幹，但就很會喬事情，讓人心甘情願為他做事（比如劉備）。因此這種人幹政治家的位置也可以幹得很好。這點我們並不否認。
因此很顯然三成雖然有分析事與整合事的能力，但明顯不懂得分析與整合人。他在處理與人相關的問題上就顯得很弱。所以才會得了個智力 25 的評價。
那麼你說其實智力就是反應在處理人，而政治就反應在處理事上嗎？不見得，只能說光榮在做評價的時候，直覺地將各個情況都考慮了進去。當三成處理人的能力有很大缺陷時在評價上被反映出來。
三成的能力在近期幾代被調了回來。第一，隨著史料的挖掘，三成確實不笨，就是人緣差。第二，三成的笨其實是為了廣大歷史愛好者的需求。他就像三國的阿斗，馬謖。如果阿斗馬謖不笨，那麼遊戲裡就沒壞人了。如果打從一開始光榮就給三成很高的智力，並且解釋他其實怎麼著地不笨。日本的玩家根本不可能買單。
反觀諸葛亮雖然智力和政治都很出色，但明顯在處理人的問題上也沒有這麼優秀。史料記載他的政令嚴苛而不近人情。甚至諸葛亮死時劉禪一度拒絕立祠2。很可能諸葛亮的人緣也不好。
反觀郭嘉與賈詡大概就是三國裡「分析人」的天花板。郭嘉能一眼看穿袁紹的性格缺陷；能一眼看穿劉備的本質必不久居人下；能一眼看穿張繡的心理知道他必投降；能一眼看穿袁家勢力與烏桓的關係，而且判斷速戰可勝。賈詡則是更黑更毒辣。他一眼看穿董卓死後長安的局勢，讓李傕、郭汜成功奪下長安；他一眼看穿馬超與韓遂的矛盾而另其自相殘殺等等。這些都是超乎常人的心理分析能力。
所以郭嘉歷代都是曹魏陣營裡僅次於司馬懿的智力擔當。當之無愧。人類直覺最敏感的「聰明」其實都是建立在動機與反應的觀察。演義中其實對於諸葛亮的「幻想」皆是。好比玩弄華容道的曹操、玩弄周瑜、玩弄孟獲和司馬懿。但史實中我們找不太到諸葛亮分析人的確切事蹟。
但，郭嘉雖然聰明，和我們想像中的好像還是不太一樣？遊戲裡的頂級軍師其實說穿了像角色扮演裡的 Buffer/Debuffer，他們應該要能夠主動在戰場上打擊對手士氣，給自己人製造機會。也就是降防減抗加增傷。司馬懿算是這方面的箇中高手，但郭嘉鮮少如此的具體事蹟。還是說有沒有人能和郭嘉對比，以此了解郭嘉雖然聰明，卻還是缺少了什麼？
頂級 PVP 微操型強者—荀攸
荀攸大家應該也都認識。他相對曝光率比較小。三國志一代他的智力只有 89。很可能光榮只是知道有這人，是曹操智囊團的一員，但具體事蹟不了解。再者可能光環被荀彧蓋掉了，使得荀攸的事蹟被認為是荀彧幹的。
我們列幾個荀攸的豐功偉業。荀攸的事蹟主要集中在官渡之戰：
- 佯攻延津後回援白馬—造成顏良被斬。
- 對陣文醜則以弱示之。
- 夜襲烏巢—關鍵的勝利。
- 速攻袁譚
這不含水份的成績單，使得人們大可以說官渡之戰全是他的功勞。看得出來荀攸的計謀都是集中在戰場上的即時分析。可是說是 PVP 的微操型強者，腦袋轉得快得不得不讓人佩服。有趣的是荀攸其實也有自己版本的〈十勝十敗論〉，但相較於郭嘉對人的性格看得透，荀攸的論點更強調在軍制，補給，指揮與士氣。
也就是說，荀攸比起郭嘉，可能更懂得分析事？但軍制和士氣這種東西和人也脫不了關係。更何況他的計謀能令顏良和文醜中計，必定也是懂得人的心理。荀攸和郭嘉最關鍵的智能差異我覺得是：週期。
也就是所謂的短期效用或長期效用。
荀攸相較於郭嘉，他對於短期效用的事更能掌握。郭嘉充其量只能給軍隊製造機會，但荀攸的計謀能直接讓軍隊於劣勢之中取勝。郭嘉對於曹軍的大戰略方向有助益，好比烏桓是打還是不打。但戰術微操如果沒有荀攸還是枉然。
同樣政治上也有分短期效用和長期效用。諸葛亮能夠創造蜀國三十年不倒的基礎，長期效用是著墨甚深。同時他也並非於戰場上毫無用武之地。他讓蜀國北伐十年補給從未中斷；也能夠修築大量的防禦工事與攻城器具；又在長期戰略上能夠一直牽制司馬懿達到永遠主動的態勢。這些都說明了諸葛亮在長期的規劃上才是神人等級。
或說我們能夠用劉備作為短期政治的對比人物。劉備無論在徐州或在新野也都拿過五星好評。但他明顯自身沒有硬實力，而是整合人；二者他無法制定長遠運作的制度，因此都只能短暫的統治這些地方。
或是你扯得更遠，當我們試圖討論希特勒的政治能力時，理所當然高。但絕對不會是 100 分。因為他的作為只在短期有用。德國人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猛衝了好一陣。卻無法長久維持。長期效用的聰明才智還是比較加分的，因為它很可能是劃時代的 Game Changer，比較容易被人們記住。這可能也是郭嘉的評價還是高於荀攸的原因。
總結：三象限圖
最後做了這張表，為每個三國的謀士都做落點分析。這個並非像是 0 ~ 100 的學測成績。反倒是分數愈中間的代表能力愈平衡。以司馬懿為例，他既能同時擁有分析與整合的能力，也能適應短期與長期的戰略戰術，更是人與事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也難怪他是笑著活到最後的男人。
這張表是我和 AI 討論後它幫我做出來的。有趣的是我雖然主張在短期與長期的象限上荀攸和郭嘉有所不同，但最後他還是都給了這兩個人兩分。不過其他的概念上它都同意我的主張，我就不計較了，哈哈。
註１：我記得光榮官方有這樣的公佈，但我不懂日文，找不著。所以這是 AI 幫我收集資料的結果。
註２：出自《三國志·諸葛亮傳》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 AI 如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