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黑暗將森林一吞下,火焰的劈啪聲伴隨著烤肉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勞倫斯一行人圍坐在營火前,原本緊繃的表情,在第一口烤鹿肉下肚後逐漸化開。大夥都忍不發出讚嘆聲,人群開始敲著碗,吵著以後都要吃普拉塔大廚煮的食物,不吃別人煮的了。
「我明明煮得也很好吃,你們太健忘了吧。」只見巴凱坐在火堆另一邊,雙手抱胸,一張苦瓜臉皺在一起。
「你是說那吃起來像皮鞋的肉乾嗎?」那人邊說邊搖頭,似乎想起痛苦的回憶,「還是那一鍋五彩繽紛的湯?吃完後我屁股像是著火一樣。那天我蹲在路邊抬頭看著天空,有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身體。」這時湯瑪士出現,筆直地走向勞倫斯,原本鬧哄哄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發現尾隨者,站哨和換班時間也安排好了,」
他用一貫冷冷的口氣補上一句:「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準備去站第一輪。」說完就轉身就要離開
勞倫斯一把拉住湯瑪士的手腕,「先別急著走,你先坐一下,」,然後向湯瑪士遞出一支烤得油亮的鹿肉串「東西好不好吃,我們湯瑪士說得才算,對不對。」
「對啊對啊,沒聽到你的評語,我今晚可睡不著。」
「隊長,要讓巴凱心服口服。」
眾人開始鼓譟著,湯瑪士眉頭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就一屁股坐下,一手接過肉串後,先是深深聞了聞,停頓片刻,才緩緩開口,「焦香味很夠。」
「聽到了沒有!焦香味很夠!」有人拍著巴凱笑著說。
「要吃了才算數,沒吃下去都不算。」巴凱生氣地雙手插腰,臉上寫滿「我看你有多好吃」。
接著湯瑪士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著,臉上一如既往地毫無表情。
大夥屏住呼吸,全場又安靜下來。
「香料沒有壓掉野味。」湯瑪士語氣平直,像是在指出一個簡單的事實。
「我就說吧,你們這群紅鼻子的酒鬼,」巴凱得意的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們都被焦香味騙了,就像腐爛的泥土,很淡,但在肉裡面,鼻子夠靈才吃得出來。」
「但鹿肉本來就有這個味道。」湯瑪士淡淡的說,語氣平穩,不像是在護航,也不像在反駁。
他把吃完剩下的木條放在一旁,像是完成了一次例行檢查,這時營火旁沒有人插嘴,連巴凱也安靜下來,眾人等待著湯瑪士著最後的評論。
只見湯瑪士抬起頭,語氣依舊冷靜,語氣比剛才更短了一些:「這串肉,沒有被浪費。」
「什麼?聽到了嗎?」
「竟然不是難吃的垃圾。」
「『沒有被浪費』,那是最高評價了吧!」
笑聲在眾人間炸開,但其實普拉塔一句也聽不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一雙因為沾滿木炭而灰灰的手,一時間有點恍惚,好像現在發生的不是現實,其實他做的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不過是煮好食物,把人餵飽罷了。但看著這些人在山中,圍著營火,吃著他煮的東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之前有一次維多利亞號為了清理船底的藤壺,眾人把船開到海灘上,對著船底整天又刮又刨的,晚上大夥在海灘上圍著營火,一邊喝著胡安船長獎賞大家的白蘭地,一邊吃著他煮的食物,每個人臉上的那種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他注意到湯瑪士,那個總是保持警戒的護衛隊長,站起來準備離開。
可是湯瑪士走沒兩步,又停下來,他轉過身,回頭看向普拉塔,用荷蘭與西班牙水手都聽得懂的那點葡萄牙語,簡短地說了一句:「再給我一串。」
普拉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把一串剛烤好的鹿肉遞過去。
湯瑪士接過,向普拉塔點了點頭,露出感激的眼神便轉身走進黑暗之中。
笑聲漸漸散去,有人鑽進帳篷,有人戴著頭盔拿著長矛往營地邊緣走去準備站哨,營火縮小了一圈,只剩下木頭在火裡斷裂,發出零星的劈啪聲。
當普拉塔回過神時,營火旁只剩下兩個人,勞倫斯還坐著,沒有急著離開,只是專注的看著營火。看著眼前有點迷幻的景色,有一個問題悶在普拉塔心裡一陣子了,他一直想要問勞倫斯,但當他正要開口的時候,那莫忽然跑來,停在勞倫斯前,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巴凱說,你以前是個畫家?」
勞倫斯抬起頭看著那莫,沒有立刻回話,臉上微微露出驚訝的神情。
那莫像是深怕錯過這難得的機會,沒等對方開口,又快速補了一句,「可以...幫我畫一張嗎?」
勞倫斯先是沉默片刻,似乎想起什麼回憶,但隨即露出笑容。
「你想畫什麼呢?」他邊說邊拿根木棍在營火的餘燼中撥弄著。
「可以把我畫下來嗎?」
「那有什麼問題,」只見勞倫斯從餘燼旁撿起一條黑色木炭,似乎很滿意,「畫筆是有了,但要畫在哪呢?」,他東張西望面露難色,似乎有點苦腦。
然後勞倫斯忽然想起什麼,向普拉塔伸出手,「那張圖可以給我嗎?」語氣輕鬆平常,就像是在要一樣再普通不過的東西。
普拉塔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警戒,像是被什麼嚇到似的,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胸口裡的東西,那張原本屬於胡安船長的聖薩爾瓦多城海圖,語氣結巴,「圖...什麼圖?我不知道!」
「我之前給你的啊,那張告訴你要在哪裡集合的地圖。」勞倫斯皺起眉毛,「你不會搞丟了吧,那可是我辛苦畫出來的耶。」
普拉塔這才鬆了口氣,嘴角勉強擠出笑容,一邊低聲咕噥,一邊掏出那張皺皺的地圖遞了過去。
勞倫斯接過地圖,攤開用手壓了壓將皺褶抹去,翻到背面鋪在大腿上,身體前傾專注地看著那莫,然後俐落地用木炭在紙上刻下輪廓。他畫得很快,偶而抬頭看那莫一眼,但又馬上低頭修正。
「我以前是在阿姆斯特丹畫畫。」勞倫斯沒有抬頭,像是隨口一提,「那裡的畫家很多,多到你每天都要站在市集裡,跟別人比誰畫的更好、更快、更便宜。」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畫下去。「我那時候存了點錢,本來想搬去布魯塞爾。那邊不一樣,有宮廷、有教會,不用把畫攤在地上等人來挑。」
勞倫斯輕輕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自己那時的認真。「我甚至還跟鄰居學西班牙語,想說遲早用得上。」,這時紙上的線條忽然頓了一下,他用拇指抹掉那一小塊畫錯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跡。
「後來鬱金香的事發生得太快了。」
勞倫斯沒有多解釋,只是語氣變得更低了一點。「本來要用來離開的那筆錢沒了,接著是借錢、補洞、再借錢……回過神來,我已經欠了一大屁股債。」
他繼續畫著,線條重新變得穩定。「再後來,我就上了東印度公司的船。那時候,只要能離開就夠了,至於去哪裡,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勞倫斯畫下最後一筆,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才把那張紙從膝上拿起來,遞給那莫。
「這次,我要證明我是對的。」勞倫斯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那莫接過畫,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畫抱在懷裡,又忍不住再看了一次,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給他們看看吧。」勞倫斯輕聲說。
那莫點點頭,轉身往營火另一頭跑去,迫不及待地把畫攤開給別人看,笑聲很快在人群裡傳開。
營火旁一下子空了下來,只剩下木頭斷裂的聲音。
普拉塔看著那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了。
「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勞倫斯沒有轉過頭,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的營火。
「為什麼會想找我加入探金隊?」
勞倫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回答,又像是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沾著炭粉的指尖,隨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
「因為你煮的菜很好吃。」
他說得很平靜,語氣裡沒有玩笑,也沒有多餘的解釋。
營火劈啪作響,火星飛起又落下,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