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看到居然有人說陳澄波透視很差,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試圖平反的人還說什麼「藝術家貴在率真」。這幾天一有時間都在想這件事。我很介意率真這個說法。介意得心神不寧。
年少無知,一看陳澄波只知道「這個有點眼熟」、「反正順眼」。在藝術雜誌裡面,翻了就過去。偶然跟唸藝術的朋友聊起,覺得陳澄波帶來的刺激實在算小(他好乖啊,像席德進,尤其人像,就很挑逗/挑釁),我是在那時候聽到他受高更、塞尚影響很深的。該友人甚至說,有些山脈跟空間表現上,幾乎有臨摹的味道。現在想起來,也不太確定他這麼講是否有點苦情。
陳澄波當然比起塞尚要「率真」得多。
率真來自於多點透視的技法挪移到彼時島國土壤,脫離自歐洲藝術史的陰影。現代主義的空間變形跟炎熱蓊鬱的亞細亞這個「異域」一碰撞,看起來真是魔幻又有故事。台灣創作者至今仍共鳴拉美,是有脈絡可尋的。
說得好像陳澄波輕盈,又要好幾年後我才察覺/被提醒,一旦深究,整個畫面有多意味深長。意圖達至東方與西方技術上的融會,在特定的歷史脈絡下,對第三世界新銳藝術家的風格如何成立而言,就算是「乖」,自有其張力。
自古藝術貴在勤奮,不是技術就是社交。
在多重殖民與話語權邊緣的境況,很難相信其中藝術家沒有拚命想要「通過技術成立些什麼」的心力與苦力。
特別是在藝術裡面,沒有真正的橫空出世。
陳澄波幾次入圍帝國美展。獎項名稱昭然若揭,是誰在決定好與壞的標準。
日本對歐美,雖不見得能說殖民,講打壓也不算過分。
啟發塞尚的畢沙羅對日本版畫很感興趣。但浮世繪流傳到歐洲影響印象派,追根究底,是因為1853年黑船事件後日本硬是被開港。
回到歐美,有歐洲人對美國人文化上的鄙睨。
再回到歐洲,1863年,畢沙羅、馬內(就連這種貴族也一樣)等人,憤慨地發起對上學院藝術的落選者沙龍。版畫關注色彩,塞尚亦關注色彩。
每一層都是權力。
在意圖留下刻痕的創造活動裡,總有這樣的面向:侵吞,直到你死我活。
最驚心動魄的事物通常與療癒與平和無關。第三世界的年輕藝術家想打進這個遊戲,自然是話語權食物鏈的最底層。
掉書袋浪漫而且虛榮膨脹,但其中真的牽扯到神經疼痛的事情是,我很不確定,在非常年幼、第一次認識陳澄波這個人時,是否同時接收到了他在二二八被槍決之事(但視而不見)。接著另一個問題,如果是我,是否該每次提起這個人,就要說一次這件事。但這真是太泯滅了他下過的苦工。
無論如何,視而不見的狀態,或者曾經可能見而無感,這都是造成疼痛的一部份。
在談二二八時,總有人要說(這發問如此普遍甚至來自我至愛之人):每年一談,難道不累不煩嗎?
以自身經驗來說,如果沒有談得讓發問者有感覺,沒有談得,改變該人對於談論二二八的身體性感知,那顯然就還是談得不夠。也就是:每年一談,其實已經非常節制。
我是重新認識過這個人的。於此同時,我所認識的台灣史,經歷過好幾番轉折。
陳澄波被槍決,和他在黑白照片上清瘦的臉結合在一起,在我的認知中產生爆炸般的效果,被確認為「這真的是無比慘烈」,離我第一次看到他畫的淡水,輕率翻過去,中間隔了一段——真是慚愧——不能説短的時間。
在這個凡事不講價格就談歷史或根本是政治的藝術市場裡面,才華的討論都要往後放。率真,分文不值。年少的我,那種評論,超率真,就是搞不清楚狀況的門外漢之意。
陳澄波貴在率真?簡直侮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