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的最後一天,趁著天氣轉晴,我和孩子們來到住家附近的眷村遺址。
這個區域有大半都已翻新,轉成小賣場或是餐廳,舊日風情已轉趨稀薄。唯獨在外圍還保留了一座幼兒園遺址,當做文物展示空間。
一踏進去,瞬間感到時光凝結,彷彿回到四五十年前的台灣。裡頭有矮矮的花台、小小的桌子、超級迷你的升旗台。花園中還有混凝土灌的熊貓,長頸鹿和老虎!孩子直嚷:「我們來到動物園了。」
在幼兒園的旁邊,有一整片無人管理的花園,中間有一個圓形的花台,裡頭栽種著一棵參天龍柏,樹幹不斷向上盤旋,好像要碰到天空似的。以這個花台為圓心,發散出幾條小路,彎彎曲曲的,像極了迷宮。
孩子們在這座老樹迷宮中跑來跑去,玩著自己發明的遊戲,把老樹當作外星人,手拿空氣槍發出怪聲,清脆的笑聲在無人園地中迴盪。

外星人追逐戰
趁他們玩耍的時間,我得了個閒,蹲下身來觀察這片野地。
這片野地,滿地盛開的黃鵪菜,好像有人從空中拿著畫筆,沾了黃色顏料,隨意地揮灑,星星點點的黃色身影,佈滿整座園地。

黃鵪菜的點點身影
一陣柔軟的春風吹來,橄欖綠的枝椏,隨之晃啊晃的,悠悠哉哉、慵慵懶懶。
跟著這陣風,我被吹入了回憶的長廊,想起好久好久以前,我也曾在野花野草間玩耍,拿黃槿葉子當盤、龍葵果實當果汁、土就是我們的飯、石頭就是我們的硬幣,一陣吆喝聲,小吃餐廳就能在樹下開張!
然而,進入高年級後,曾經的快樂園地,被我們這群青春期的孩子拋棄了。我們開始嫌棄海邊那颳個不停的風,害我們不能像儂儂雜誌的封面女孩一樣,留個飄逸的長髮。那些小時候玩個不停的花花草草,被我們嫌棄不夠浪漫,我們總在電視上、小說中,窺探著外面的世界。
高年級時,從城裡來了一位導師,他超級熱愛園藝,總愛帶大家在校園裡尋花問草,還帶來好幾冊的植物圖鑑,給我們這些鄉下孩子們看。那時總覺得老師不識相,書裡的風信子、紫羅蘭、百合,應該只存在於童話吧?面對這看似與浪漫絕緣的小鎮,心裡總揣著說不出的落寞。
直到某天在老師的書櫃翻到一冊《野草圖鑑》,彷彿打開的潘朵拉的盒子!透過攝影師的微距拍攝,原本不起眼地小草小花,看起來完全不一樣。而且那些不起眼的雜草通通有名有姓,那股震撼宛如發現了新大陸。我開始用新的眼光,去看待周遭的世界。空地上開滿的紫色小團簇是「紫花霍香薊」;水泥地的裂縫竄出的綠色小蠟燭是「車前草」。鋪展在田間,隨風飛揚的白毛粉花則是「昭和草」。
打開眼睛後,我突然對於所處的家鄉,有了全新的看法。海邊小鎮雖無名花,但每個角落都藏著一座迷你花園。
孩子們的外星人遊戲告一段落後,紛紛湊了過來,看看我在忙些什麼,我拉著他們,為他們指認地上的花花草草,小小眼睛跟著我的手指,轉個不停。
突然,哥哥又有了新發現,他看見地上掉落的樟樹果實,腦筋一轉:「外星人被打敗了,現在新任務來了,我們要去餵食長頸鹿和熊貓!」於是兩人紛紛撿起果實,咚-咚-咚-咚的腳步聲,又轉移了陣地!
伴隨著咚咚的腳步聲轉移陣地,聽著他們的笑聲,我突然明白:原來浪漫不一定要在遠方。只要心是自由的,一處荒廢的遺址,也能是繁星點點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