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與母親出國旅行了一趟。在異地朝夕相處間,本以為早已熟悉的互動,竟映照出我隱藏許久的陰影與投射。我意外地發現,自己正不自覺地將那些生命中尚未整理好的內在議題,強加在母親身上。雖然在某個瞬間意識到了,但行為與情緒依舊誠實,我依然沒有想像中那樣有耐性。這一切都在提醒著我:從「意識到」到「做得到」之間,還隔著一段需要反覆練習的距離。
長久以來,我與母親的關係總在相愛相殺間拉扯。我討厭她強加在我身上的期待,也反抗那種「為了你好」的束縛。曾幾何時,我以為只要學會了「溝通」,那些卡在心底多年的隔閡就能迎刃而解。但這趟旅程中,我開始驚覺,在那層名為溝通的外衣下,究竟包裹了多少「想改變他人」的企圖?而那些所謂的「為了你好」,又有多少是摻雜著自己的焦慮?最讓我驚訝的發現是,那些我極力想從自己身上調整、最不喜歡的性格特質,其實在母親身上,也清楚地存在著。看著她,就像看見另一個帶著相同痕跡的自己。
於是,我有些生氣。氣母親身上那些我不喜歡的模樣,也氣自己仍然活成了與她如此相似的樣子。儘管內心萬般不願承認,甚至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比她更有意識、更願意面對、更想改變。直到這些念頭浮現,我才真正清楚藏在心裡的那個聲音,那是一種隱微的優越感。而事實是,我們依然是兩個彼此投射、互相暗示的獨立個體,只是在不同位置上,重複著相似的循環。
回來之後,我其實對自己感到有些自責。那種「明明意識到了,卻還是沒有做到」的挫敗感,在心裡消化了許久。直到一段時間過去,我才慢慢對自己,多了一點理解。
覺察,從來不是拿來苛責自己的工具,它更像是一盞溫柔的燈火。提醒我們看見自己正在重複什麼,也讓我們有機會在下一次,為自己與關係,留出一點不一樣的空間。
當我試著收回那些投射,承認母親有她的成長脈絡,而我有我的生命歷程時,那種緊繃的束縛才會開始鬆動。她有她的世界,我有我的風景。我不能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就要求她必須成為某一種樣子。否則,那不正是我最抗拒、也最討厭她對我做的事情嗎?
經過這次的洗禮,我想,我們都不需要嚴格地要求自己立刻做到。只要能在每一次的拉扯中,多一點點呼吸的空間,多一點點對彼此獨立性的尊重。我們都會慢慢靠近那個更誠實、也更自由的自己。
練習還在繼續,而我們,都會在一次次的照見中,慢慢長成更自在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