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栗獅潭的山區,在清晨六點多被一層薄如蟬翼的霧氣籠罩著。
這裡與繁華的台北不同,空氣中透著一股混合了腐爛枯葉、潮濕泥土與山泉水的冷冽氣味。舊休旅車緩緩駛入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產業道路,路面顛簸得讓車身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闕恆遠緊握著方向盤,視線在那些茂密的麻竹林間搜尋,直到看見那處廢棄已久的柑橘園。
園子裡的柑橘樹早已枯死,乾黑的枝椏像是一雙雙枯瘦的手,在霧氣中掙扎著伸向天空。
「就在這裡吧。」
闕恆遠熄掉了引擎。
當震動驟然停止,整座山林的寂靜像是潮水般猛地灌進了車廂。
五個人都沒有立刻下車,他們只是坐在原位,聽著引擎冷卻時發出的微弱金屬碰撞聲。
「下車吧,動作快一點。」
闕恆遠低聲打破了沈默。
悅清禾推開車門,腳尖踩在濕滑的青苔與腐爛的落果上,那一瞬間,她那雙在台北專櫃買的高級運動鞋立刻沾上了厚重的泥濘。
她微微皺了皺眉,但隨即又像是在自嘲般地舒展開來,轉身去幫忙把後車廂的行李搬下來。
這是一場殘酷的清算。
「大家把手機拿出來。」
闕恆遠站在車後,神情嚴肅得讓人感到陌生。
「按照我們之前說的,」
「全部都格式化,然後徹底關機。」
千慕羽的手指停留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恆遠,真的……」
「真的要這樣嗎?」
「裡面有我從大學到現在所有的照片,」
「還有我跟我阿嬤最後的語音訊息……」
闕恆遠看著千慕羽泛紅的眼眶,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但他知道,只要這些數位連結還在,他們就永遠無法真正離開台北。
「慕羽,格式化之後,」
「那些回憶會留在心裡,但不會害死我們。」
「如果被追到,」
「我們連回憶的機會都沒有了。」
千慕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指尖猛地按下了「清除所有資料」。
隨後是悅清禾,接著是玥映嵐。
伊凝雪是最後一個。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跳出的進度條,眼淚無聲地滴在漆黑的玻璃上。
「沒事了,沒事了。」
闕恆遠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伊凝雪的肩膀。
他接過所有的手機,連同那台出過事的平板,看著它們在格式化後逐一黑掉,像是一盞盞熄滅的生命燈火。
接著是物資的篩選。
「這件大衣太重了,帶不走的。」
「清禾,這雙高跟鞋留在這裡,帶著它只會讓妳摔斷腿。」
「凝雪,這組保養品……」
「我們現在沒那個體力背。」
闕恆遠冷靜地、近乎冷血地在行李堆中翻找,將那些屬於都市生活的精緻與累贅通通剔除。
廢棄果園的角落有一個傾斜的土坑,他將那些帶不走的衣服、鞋子、甚至是化妝盒,通通丟了進去。
那是他們曾經身為「文明人」的碎片。
最後,他看向那輛陪了他三年的舊休旅車。
他從車內拿出一塊沾滿油汙的布,仔細地擦拭掉方向盤與車門把手上的指紋。
這是一個沈重的儀式。

他與四個女孩合力推著車,讓它滑入果園深處那道長滿藤蔓的深溝。
隨著一聲悶響,車身被半人高的雜草與枯枝徹底掩埋。
「走吧。」
闕恆遠背起那個最沈重的背包,轉身看向南方。
山路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是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試煉。
他們五個人背著行囊,開始在崎嶇的林道上步履維艱。
沒走半小時,伊凝雪的腳步就明顯慢了下來。
她穿著的新球鞋雖然結實,但對於沒走過山路的人來說,卻成了最殘酷的刑具。
每一滴汗水滑落,都伴隨著腳踝傳來的火辣刺痛。
「凝雪,還好嗎?」
玥映嵐停下腳步,關切地扶住她的手臂。
伊凝雪搖了搖頭,嘴唇咬得死白,卻不肯說話。
直到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闕恆遠才發現她走路的姿勢已經完全變形。
「停一下吧,我們休息十分鐘。」
闕恆遠在路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放下背包。
玥映嵐讓伊凝雪坐下,輕輕脫掉她的右腳鞋子。
白色的襪子後跟處,已經被鮮紅的血水浸透了一大片。
「天啊,凝雪妳怎麼不早說?」
玥映嵐皺起眉頭,迅速從醫療包裡拿出消毒水與紗布。
那是第一滴屬於這場逃亡的血。

伊凝雪看著自己的傷口,突然沒來由地大哭起來。
那哭聲在靜謐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帶著積壓已久的恐懼、疲憊與後悔。
「我想回家……」
「不是那個家……」
「但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
悅清禾蹲在伊凝雪身邊,輕輕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
「沒事的,凝雪,我們都在這裡。」
就在這時,山路轉角處傳來了一陣沈悶的、老舊發動機的運轉聲。
五個人像是被電擊般,哭聲與對話瞬間消失。
「快躲起來!」
闕恆遠低吼一聲,一手拉起伊凝雪,另一手抓起背包,連滾帶爬地衝進了路邊的芒草堆。
他們死死地趴在滿是泥土與腐爛竹葉的邊溝裡。
引擎聲越來越近。
一輛漆成墨綠色、滿是泥垢的老舊噴藥車緩緩出現在視野中。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汗衫,臉上的皮膚被山裡的太陽曬得黝黑,眼神裡帶著一種山林人特有的銳氣與狐疑。
那人在離他們躲藏處不到五公尺的地方突然熄了火。
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菸,點燃了一根。
煙霧在霧氣中緩緩飄散,甚至能聞到那股濃烈的菸草味。
他沒有下車,但他那雙冷靜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剛才五人經過時踩亂的草叢。
他的目光在那些斷裂的枝椏上停留了很久。
闕恆遠在溝渠裡,心臟跳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他能感覺到躲在懷裡的伊凝雪因為恐懼而不斷發抖,甚至為了憋住聲音而用力咬住了他的肩膀。
皮肉傳來真實的疼痛,但闕恆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范姜峻抽完了一根菸,吐出最後一口煙霧。
他似乎察覺了什麼,又似乎只是在享受山林的安靜。
最後,他重新發動了車子,在一陣黑煙中緩緩離去。
直到引擎聲完全消失,五個人依然在泥溝裡趴了許久。
「他……他發現了嗎?」
千慕羽壓低聲音問道,臉上沾滿了泥土與落葉。
「不知道。」
闕恆遠撐起身體,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但這說明了一件事。」
「即便是在這裡,我們也依然是異類。」
他扶起伊凝雪,看著大家狼狽不堪的模樣。
陽光終於穿透了厚重的雲霧,照在他們身上。
沒有想像中的溫暖,反而照出了他們在這片荒野中是多麼的脆弱。
「繼續走吧。」
闕恆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