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誰家盆栽沒有一株這樣的「野草」?
春天,誰家陽台沒有幾盆繽紛美麗的草花?但在欣賞那些嬌豔名種時,不妨請您蹲下身來,看看盆土邊緣是否悄悄鑽出一株纖巧、明媚的「野草」?
它植株嬌小,帶著纖細的小莖葉與迷你的十字形白色小花,最明顯的特徵是那如細針狀的長角果。它是「細葉碎米薺」(學名:Cardamine flexuosa With.),與薺菜同屬十字花科,但這對「親戚」的風味卻大相徑庭:薺菜鮮美甘甜,細葉碎米薺卻自帶一股嗆氣,生吃時具有類似「哇沙米」(芥末)的嗆辣感。

細葉碎米薺,全株嬌小,最明顯的特徵是那如細針般的長角果。

經常與盆栽中的草花一起共生的細葉碎米薺
二、 辛辣如火:從《本草綱目》看「蔊」之本色

《山家清供.考亭蔊》
我更偏愛它那古意盎然的別名——「蔊菜」。
「蔊」字何解?《本草綱目》云:「蔊,味辛辣如火焊人,故名。」這描述極為生動,意思是吃了這種辛辣的野菜,渾身的灼熱感就像靠近火,有種被火燒火燎的感覺。
最早讓我記住這個名字的,是南宋飲食名著《山家清供》裡的一道「考亭蔊」。「考亭」是大儒朱熹的別號,因他晚年定居福建建陽考亭,人稱「考亭先生」。據傳,朱夫子每逢飲酒之後,必食一盤蔊菜以醒神,甚至為此寫下多首傳世之作。
三、 朱夫子的噴嚏:小草裡的理學真常

朱熹兩首蔊菜詩
在朱熹筆下,這株微末小草被賦予了非凡的靈性與剛烈的人格。他在詩中感嘆:
小草有真性,托根寒澗幽。懦夫曾一嘬,感憤不能休。
這種生長於寒冷溪澗的野菜,其直衝腦門的辛辣,竟能讓軟弱之人精神一振,生出一股慷慨激昂的覺醒力量。他在另一首詩中更描繪了採摘的野趣:
褰裳勤采擷,枝箸嚏芳香……遙知拈起處,全體露真常。
朱夫子撩起衣擺,在溪畔勤快地採擷,當筷子夾起送入口中,強烈的香氣直衝鼻腔,讓人忍不住打起噴嚏,而那噴嚏竟也是芳香的。他甚至將這份感官刺激昇華到了理學高度——「全體露真常」,意指在這一棵微小的野菜中,便完整體現了宇宙自然的真理與常道。
四、 拂士之風:在困頓中挺立的堅韌

朱子像
作為宋代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的仕途卻極其坎坷。他個性耿直、直言敢諫,一生在朝時間僅約九年,晚年更被斥為「偽學逆黨」,在政治鬥爭的陰影下淒涼離世。
然而,即便處在困頓之中,他仍不忘著述講學,一生共完成七十種著作,臨終前三天還在修改《大學章句》《楚辭集註》。這種堅忍卓絕的精神,正如蔊菜在古籍中被比喻為具有「拂士之風」(洪舜俞《老圃賦》:「蔊有拂士之風」)。那股嗆辣不為迎合大眾的甜美,而是以一股嗆鼻,正如拂士的諍言,雖苦口卻利於行。
想到朱夫子當官直言敢諫,為民興利除弊,講學獨闢蹊徑,卻飽受無端攻擊,在心力交瘁下,飲後每食蔊菜,藉以回復精神氣力。他能成就如斯文化偉業,或許,蔊菜居功不小。
蔊菜到了後世,也因朱夫子愛吃而聲名大噪。
五、 跨越時空的辨誤:尋找那一抹正宗黃花
但,我們盆栽中那株開白花的小草,真的就是朱夫子心心念念的「蔊菜」嗎?

(清)植物名實圖考.蔊菜
經過一番古籍求索,發現兩者其實並非同一物種。據李時珍描述,正宗的蔊菜應是:
蔊菜生南地,田園間小草也。冬月布地叢生,長二、三寸,柔梗細葉。三月開細花,黃色。結細角長一、二分,角內有細子。野人連根、葉拔而食之,味極辛辣,呼為辣米菜。沙地生者尤伶仃。——《本草綱目》菜部第二十六卷
從生物學角度看,這開黃花的蔊菜更接近「印度蔊菜」(學名:Rorippa indica)。
相比之下,陽台上開白花的碎米薺雖然也帶嗆辣,卻溫柔許多,只能算是一種「小清新」。但小清新亦有其可喜之處,它是原住民喜愛的野菜。昔日的它曾是台灣平野常見的雜草,繁殖期力強,常在水田或池塘邊緣可見其蹤跡。
遺憾的是,隨著農藥與除草劑的使用,如今要在農田尋得一大把已屬不易,反倒是春日花草的盆栽中不時可見到它的芳蹤。
結語:那份自律自強的覺醒力量
因為「考亭蔊」的典故,我愛上了這纖巧的細葉碎米薺。雖然它並不是朱夫子當年碗中的本尊,但每次在盆栽邊與它相遇,我總會想起那在困厄中藉草木醒神、格物致知的自律力量。
期待有一天,能在真正的寒澗幽處,邂逅那一抹開著黃花的「蔊菜」本尊,也好拿它入菜。關於朱夫子怎麼吃這道菜?文獻上並沒有多著墨,只看到文獻上有一條「蔊菜,細切以生蜜洗拌,或略汋食之,爽口消食」也就是把它切一切,拌蜜來吃或是略燙過來吃。
至於細葉碎米薺的吃法,一般也是以生食為主,可做成沙拉/手卷,或清洗乾淨後,直接沾取蒜味醬油或味噌享用,最能凸顯其辛辣香氣。也有人將其切碎與豬肉餡混合包水餃,具有獨特風味,我因為始終收集不到一大把的細葉碎米薺,只好先分享一張網友用來做餃子餡的照片,待日後有機會再來嘗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