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台北。
這座城市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春雨困在了灰濛濛的色調裡。下午1點57分,在圖書館最深處、幾乎沒有學生會路過的「地方誌」藏書區,四張原本應該用來堆放參考書的木質長桌,被併在了一起。
這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發出微弱嗡鳴聲的黃色立燈,將五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密密麻麻的書架上。

闕恆遠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一份顯然被反覆揉捏過的列印文件上緩緩滑過。
那是一份從教育部偏鄉教育平台下載的職缺簡章,標題寫著一行並不顯眼的小字:「南投縣括清國民中小學(含分校)代理教師甄選簡章」。
「妳們真的決定了嗎?」
闕恆遠的聲音很低,在寂靜的書架間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坐在他身邊的四位女孩。
坐在他正對面的悅清禾,正習慣性地用指尖撥弄著那細碎的瀏海。
她那精緻得如同陶瓷娃娃般的臉龐上,看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
她的中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散發出一股淡雅的冷香。
悅清禾是那種在任何極端環境下都能保持絕對理性的女性,她翻開自己筆記本上的數據,聲音平靜如水:
「括清國中小,位於海拔約一千一百公尺,聯外道路只有一條投89線。」
「從最近的埔里鎮開車上去,」
「少說也要兩個半小時。」
「如果遇到颱風或大雨,土石流斷路是家常便飯。」
她頓了頓,目光與闕恆遠交會,
「我也查過員額了。」
「今年那裡退休了三位主任,加上兩名代理老師離職。」
「只要我們五個同時報考,並且在那份『願意長期留任』的切結書上簽字,」
「校方為了穩定教學品質,絕對會把我們五個一次錄取。」
「這是在台灣教育體制下,」
「我們能『集體消失』且不分開的唯一機會。」
「我沒意見。」
伊凝雪接話接得極快,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今天穿著一件簡約的白色運動外套,高高束起的馬尾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在腦後晃動,顯得乾練而俐落。
身為體育系的校花,她的直覺向來敏銳。
「台北太吵了。」
「自從我們實習回來後,」
「我爸媽每天都在唸著要我去報考台北市的教甄,」
「還要我去參加那些無聊的相親晚宴。」
「那種生活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如果去括清,至少在那座山裡,」
「沒有人會管我們今晚是誰睡在哪個房間。」
聽到這句話,坐在伊凝雪身旁的千慕羽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她那如海浪般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細長的手指攪動著一杯早已冷掉的便利商店咖啡。
「凝雪,妳說得太直接了啦。」
「不過,我倒是挺嚮往這樣生活的。」
「那種深山裡的霧氣,」
「還有晚上能看到一整片銀河的教職員宿舍……」
「聽起來就像是我們專屬的烏托邦。」
「喂,恆遠,」
「只要你在那裡,」
「我就算每天要教那些小鬼唱山歌我也認了。」
玥映嵐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家。
她坐得離闕恆遠最近,溫柔的公主頭紮得整整齊齊,幾縷髮絲垂在耳際。
她能感受到闕恆遠現在緊繃的情緒,於是伸出手,悄悄地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涼,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恆遠,別擔心。」
「父親那邊,我們會一起編好理由的。」
「就說這是一個為期三年的教育部重點實驗計畫,」
「有額外的加給,」
「而且對未來轉正式教師有很大的幫助。」
「我爸爸雖然嚴肅,但他最聽我媽的話,」
「我媽倪采秀那邊我會去說明的。」
「只要我們五個人能在一起,」
「地點在哪裡,真的不重要。」
闕恆遠感受到玥映嵐手心的溫度,原本緊鎖的眉頭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看著這四位在大學校園裡被無數男生追求,卻寧可甘願跟著他去深山隱居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沉重卻又甜蜜的責任感。
「好。」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在簡章的報名意向書上用力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們約定好了。」
「到了山上以後,」
「對外,我們就是普通的同事關係。」
「在部落居民面前,妳們四個都有『山下穩定交往中的男友』,」
「而我,只是一個單身、甚至有點工作狂的男老師。」
「除非關上宿舍大門,否則誰都不能露餡。」
就在這份秘密盟約即將達成的時刻,圖書館走廊傳來了一陣急促且不和諧的腳步聲。
「嘿!我就知道你們躲在這裡!」一個宏亮的男聲打破了沈靜。
戎柏睿推開了書架間的縫隙,臉上帶著那種自以為迷人的陽光笑容走了進來。他是學校系學會的幹部,平日裡就以熱衷交際著稱。
「恆遠,你們五個聚在一起開小會啊?」
「這場面可難得,四位校花女神都在這,空氣都變甜了。」
戎柏睿完全沒注意到空氣中凝結的緊張感,他逕自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目光在四位女生臉上掃過。
「下週的畢業晚會,你們可不能缺席啊。」
「特別是清禾,」
「我可是幫妳留了舞池正中央的位置。」
「還有,聽說很多大補習班都在打聽你們的去向,」
「你們畢業後該不會真的打算去考那些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一的正式缺吧?」
「要不要我介紹幾間台北的私校給你們?」
「我大伯在那邊比較容易說得上話。」
悅清禾冷冷地抬起眼,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完美的「社交冰山」模式。
她不動聲色地將桌上的簡章翻到背面,蓋住了「括清國中小」那幾個字。
「謝謝你的好意,戎柏睿。」
「不過我們已經有了初步的規劃。」
「我們打算參加一個教育部的研究計畫,」
「需要下鄉一段時間進行田野調查,」
「這幾年大概都不會在台北。」
「下鄉?」
「田野調查?」
戎柏睿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叫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妳們這種級別的女神去鄉下?」
「那裡的蚊子都會被妳們的美貌嚇跑吧!」
「恆遠,你也不勸勸她們?」
「要考慮現實狀況啊。」
闕恆遠露出一個客氣卻疏離的微笑,站起身來。
「這是我們共同決定的。」
「倒是你,戎柏睿,」
「聽說你最近在投外商銀行的實習,應該很忙吧?」
「我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這逐客令下得很委婉,但戎柏睿這種在校園混久的人自然聽得懂。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站起來,眼神卻還是不自覺地往千慕羽那性感的波浪捲髮上飄了一下。
「行吧,」
「反正你們五個一直形影不離,像個小圈子似的。」
「不過,如果要是決定離開台北,」
「那晚會一定要來啊!」
「那可是最後見面的機會了。」
看著戎柏睿離開的背影,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第一關通過了。」
伊凝雪靠在椅背上,馬尾因為她放鬆的動作而垂在胸前。
「但這只是小嘍囉。」
「下週家裡的聚餐,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闕恆遠看著窗外。
雨勢似乎變大了,打在圖書館的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他知道,他們的生活在過陣子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闕振德與林亞芳,他們一直希望他能進入公家機關,安穩地過日子。
如果讓他們知道,他不僅要去最偏僻的山區,還要帶著四位世交的女兒一起隱居,那場風暴恐怕比這場春雨還要劇烈百倍。
但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這四位女孩。
悅清禾已經低頭開始規劃下週聚餐的「攻防台詞」;
伊凝雪正握著手機,確認偏鄉招考的報名期限;
千慕羽在筆記本邊緣畫著這座深山小校的平面預想圖;
玥映嵐則是溫柔地看著他,用眼神告訴他,無論前方是怎樣,她都會一直在。
而那被雲霧遮蔽的海拔一千公尺之上,有一個名為「括清」的地方,正靜靜地等待著這五位不速之客的到來。
在那裡,他們將親手築起一座不被世俗打擾的禁區。
而這一切的秘密,都將隱沒在即將到來的、南投深山的濃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