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人間鏡頭》
她是在看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一晚一萬多的房間。
隨便我看。超爽。」
—
字不多。
像有人。
把職稱。
當成通行證。
—
她沒有立刻往下滑。
只是看著。
那張自拍。
—
西裝。
領帶。監控室。
後面一整面螢幕。
亮得像夜裡的城市。
—
一格。
一格。一格。
—
電梯。
走廊。大廳。停車場。宴會廳。
—
每一格。
都有人。
—
有人拖著行李。
有人抱著小孩。
有人剛辦完入住。
笑得很輕。
像終於可以休息。
—
她忽然想到。
很多人住飯店。
其實不是為了奢華。
—
有人是出差。
有人是探病。
有人是參加婚禮。
有人只是。
不想回家。
—
一扇門關上。
燈亮起來。
鞋子脫在床邊。
外套掛好。
熱水打開。
—
人終於。
把白天那層皮。
慢慢脫下來。
—
她停了一下。
忽然想到。
人很奇怪。
—
平常怕沒人看見。
發文。
限動。自拍。打卡。
—
可是真的。
走進一間房。
把門鎖上。
卻只想。
世界消失。
—
不要主管。
不要客戶。
不要親戚。
不要演算法。
—
最好。
連自己都不用演。
—
她又看了一眼。
那整面螢幕。
—
忽然覺得。
最可怕的。
從來不是。
房間裡有沒有鏡頭。
—
而是。
有人站在門外。
拿著權限。
卻忘了。
有些畫面。
看得到。
不代表。
該看。
—
她把手機關掉。
房間裡。
只剩一盞燈。
—
還有一扇門。
安安靜靜。
替人。
守著。
《以青｜人間椅子》
她是在坐下去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五星飯店。
二十三樓。
靠海。
窗外有燈。
床很軟。
香氛很淡。
—
椅子也很好。
—
不是那種。
辦公室會發出聲音的塑膠椅。
也不是。
咖啡店坐久了。
腰會抗議的木椅。
—
這張。
很深。
很穩。
像有人。
在下面。
把重量。
默默接住。
—
她靠了下去。
沒有立刻起來。
只是看著。
房間裡那面鏡子。
—
忽然想到。
很久以前。
看過的The Human Chair。
—
有人愛上一個人。
愛到。
不敢說。
不敢碰。
不敢出現。
—
最後。
把自己。
藏進椅子裡。
—
每天。
等她坐下。
等她靠著。
等她讀書。
等她睡著。
—
不是為了傷害。
只是為了。
離她近一點。
—
她那時候。
覺得很扯。
—
現在。
忽然不覺得。
—
因為她白天。
才看到另一種。
更現代的版本。
—
不是椅子。
—
是螢幕。
—
不是木頭裡。
藏著人。
—
是權限裡。
藏著慾望。
—
電梯。
走廊。
大廳。
停車場。
一格。
一格。
亮著。
—
有人穿著西裝。
打著領帶。
拿著門禁卡。
站在鏡頭前。
笑著說。
—
「一晚一萬多的房間。
隨便我看。超爽。」
—
她停了一下。
忽然懂了。
—
Edogawa Ranpo寫的。
從來不是恐怖。
—
真正恐怖的。
也不是。
有人藏在椅子裡。
—
而是科技越來越亮。
房間越來越乾淨。
權限越來越細。
—
可有些人。
還是學不會。
—
分身帳號。
被封鎖。
按愛心。
—
提醒妳。
這邊本來就沒活人。
討厭也沒用。
—
她慢慢站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張椅子。
—
很安靜。
—
比人。
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