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前幾年常對我說一句話：
「我以前當媽時，哪有這麼麻煩！」
我聽完只能點頭。
對，妳以前當媽是真的不麻煩。
因為麻煩的部分，妳都外包給我了。
我跟我媽，的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媽媽。
現在當媽，要顧孩子情緒、顧營養均衡、顧課業壓力，還要顧小孩會不會有童年陰影。
我媽那個年代比較豪邁。
她的育兒方針大概是：「活著就好。」
「會煮飯更好。」 「順便幫我顧弟妹，功德無量。」
小時候，我爸開鐵工廠。聽說他拜師學藝不到三年，就自己出來闖江湖。那個年代，只要敢衝、肯拚，再加上一點點老闆氣勢，就很容易從鐵工廠老闆變成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
而有頭有臉的人，通常身邊也會有一群朋友。朋友一多，花花世界就來了。
是的，身為長女的我，很小就知道一件事：我媽全心全意愛著我爸。
至於我們小孩？我們比較像是她婚姻裡附贈的贈品。
買老公送小孩，還不能退貨那種。
這件事從每天晚餐就看得出來。
如果餐桌上有魚有肉，五菜一湯，澎湃得像辦桌，我就知道：「喔，爸今天要回來吃飯。」
如果桌上只有中午剩菜，看起來像是吃「ㄆㄨㄣ」，我也知道：
「喔，爸今天不會回來。」
不用看行事曆。 不用打電話確認。看菜色就知道爸爸今天回不回家。
我小三時，媽媽教我洗米。
小四時，我已經會炒家常菜。 小六之後，只要我在家，煮飯、洗菜、洗碗，基本上就是我包辦。
早上媽媽起不來，我就自己起床煮粥，吃飽再去上課。
別人小學生早上是媽媽叫起床：「寶貝，起床囉，早餐好了。」
我家是我自己起床：「好，今天煮粥，對自己好一點再加個荷苞蛋。」
晚餐我還自告奮勇煮給弟弟妹妹吃。
為什麼呢？因為我媽哭著對我說：
「如果我不好好守著妳爸，妳爸就會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
我當時年紀小，還不太懂愛情，卻要為了守護妳的愛情，先守護全家的胃。
這不是童年。這是實習主婦先修班。
我媽曾說，她嫁人之前從來沒做過家事，所以婚後什麼都不會，還被婆婆白眼。連洗米都是我爸教她的。
結果很神奇。
她被人家白眼過，所以她應該知道「沒人教」很痛苦吧？
沒有。
她叫我洗碗，但沒有教我怎麼洗碗。
我就這樣洗了很多年的碗，一直到後來住在叔叔家，嬸嬸看我洗碗洗得很努力，但碗還是油亮亮，終於忍不住出手教學：「碗不是這樣洗的。」
原來我媽的教育方針是：「只要妳做了，我就省事了。」
國中時，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讓爸爸答應我跟女同學出門逛逛。
我爸還很謹慎，要女同學先來我家給他看過，確認真的是女同學。
確認完之後，我以為終於可以出門了。
結果我媽突然登場：「妳們先來幫我做一下事，寫一寫收據支出再出門。」
同學們想說，寫一下應該很快吧？
天真。
真的太天真。
一寫，寫到晚上。
我的青春第一次出遊，還沒走出家門，就直接變成會計實習。
我媽後來還很得意地跟我說：「妳看，妳同學們幫得多開心，還說學到不少。」
我只想說：她們那不是開心。
她們那是來都來了，不幫也尷尬。
我最佩服我媽的，大概就是她對我爸的愛。
那種愛，已經不是普通愛情。
有一次，她讓我載著她，追我爸跟外面的女人一路追到旅館。
追到了。
她又不進去。
對，不進去。
我們都到副本門口了，她突然選擇放棄任務。
然後她回家哭、摔東西、等答案。
一夜過後，她跟我說：
「妳爸說，他們只是要去某個加工廠拿東西，結果那個女的突然肚子痛……」
我聽完真的沉默。原來八點檔不是亂演。
這種連國小生都不信的爛理由，她竟然點頭說：「喔，原來是這樣。」
但人生就是這樣。
它不需要邏輯，因為它不用怕收視率。
那一刻我明白了：裝睡的人叫不醒，但我媽是直接兩眼閉閉進入了深度睡眠。
我媽對我的影響，真的很大。
她讓我學會煮飯。
學會洗衣。 學會洗菜。 學會照顧弟妹。 學會算收據支出。
學會工廠女工會做的事：車床、衝床、點焊。
別人的童年技能樹是畫畫、鋼琴、跳舞。
我的技能樹是：家政、會計、工廠作業、情緒勞動、危機處理。
現在想想，我媽根本不是普通媽媽。
她是我人生的職業訓練師？
我一直覺得她不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媽媽。
可是很矛盾的是，我也確實從她身上學到很多。
我學會了生活不是等人來救。
我學會了飯要自己煮，碗要自己洗，人生要自己扛。 我學會了愛一個人不能愛到變成偵探、司機、旅館外場觀察員。
甚至讓我學會了如何在最荒謬的人生裡，看淡那些爛事。
長大之後，我慢慢明白，她也是被那個年代、那段婚姻、那傳統觀念卡住的人。
於是多年以後，終於得以釋懷。
媽，母親節快樂！雖然妳當媽很不麻煩，但我這個當女兒的，真是辛苦極了！
謝謝您教會我一件事：再痛苦，熬過去，天總是會亮的。
只是有時候天亮之前，還要先煮早餐。
您確實成為了我人生裡，最荒謬、最強烈、也最難忘的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