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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制的權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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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阿安的時候,他還很小,完全沒有要「社會化」的樣子,就一直保持這種新鮮海產般的生猛活力,一直到三四年級。我還記得有一次有個剛來沒多久、搞不清楚誰是狠角色的孩子,生氣了就毫不講理地往阿安揮一拳,沒兩下就被阿安打趴在地上。阿安的力量一方面讓他在群體之中成為讓人敬而遠之的角色,另一方面也讓他在某些大人不接納的眼光之中被貶抑。

 

 

另外一位是阿宜,善良又有點憨呆的孩子,讓人見了就喜歡,但她掌握了各種「社交技巧」,在事情不如她的意時,她那邊說幾句這邊說幾句,無論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或團體的目標,就巧妙地圍繞著她而改變了。於是在團體之中沒有人敢得罪她,但也沒有人要坦率地說喜歡她,人人都對她懷抱著複雜的感情。

 

 

還有一位孩子叫阿廷,我認識他時大約是他四年級或五年級。那時,他還是個十分不服輸的孩子,鬥嘴的時候總是要搶著當最後回嘴的那個,玩遊戲的時候即使作弊也是要贏,打起架來更是非得要還手不可。有幾次我們出門旅行,成員裡有時會有他看不順眼的人,就會挑著各種機會激怒他惹惱他,在對方反擊的時候,動用他的各種力量—拳頭、人際關係、「講理」—毫不留情地擊潰對方。

 

 

長達八年的職業生涯中,時常會遇見一些像阿廷、阿安和阿宜的小孩,他們有些力氣大,有些人際關係好,有些擅長搬弄言詞,有些則三者兼具。我將這些孩子理解為「擁有力量的孩子」。他們在還小的時候就察覺到自身擁有力量,於是在各種爭鬥的情節之中,有時是故意,有時是因為無法駕馭,對手時常被他們的力量無情碾壓過去。

 

 

在這些力量懸殊的衝突之中,除了照顧被踩踏的人之外,我每次都會試圖讓這些擁有力量的孩子瞭解,他們掌握了多麼壓倒性的力量,而他們又是怎麼樣地使用這些力量,才讓現在的局面變得如此:「你們擁有這麼大的力量,你們可以這樣用,也可以那樣用。你們使用力量的方法,決定了你們是怎樣的人。」

 

 

有一次在長途火車上,同行的孩子們一直忍不住用火車上的設備玩耍起來,我三不五時就要在孩子們太超過時離開座位,去要求難以克制的孩子們小聲一些。那一次我跟阿安有這樣的一次對話。

 

 

坐在我旁邊的大孩子看我都坐不久,笑著說:「你好忙啊!」

我問他:「如果你是大人,你要讓小孩這樣玩嗎?」

他說:「當然要啊,小孩很無聊耶,來這裡就是要開心啊。」

我說:「你知道如果都不提醒他們,讓他們盡情地玩,可能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嗎?」

他:「不知道耶。」

我:「我們可能會關門喔,再也不能辦活動了。」

他驚訝地問:「怎麼會?」

我:「你知道現在幾乎每個人都有可以錄影的手機吧?如果有人覺得我們太吵或太過份,把小孩吵鬧或者玩行李架的樣子錄起來放到網路上,新聞很可能就會報導,全國都會看見。你覺得看電視的人會怎麼想?爸媽還會送小孩來嗎?」

他:「對耶,真的會這樣。」

我:「所以,如果你是大人,你願意冒險,承擔這個風險嗎?」

他遲疑了一下:「我還是會讓他們玩。」

我:「這樣啊。」

他又想了想:「不過還是要管一下比較好。」

我:「是嗎。」

他問我:「那你呢?」

我:「我也不知道。你知道芬蘭的火車有溜滑梯嗎?」

他:「對!對!我知道,去年社會營有說。」

我:「人家都可以溜滑梯,我們卻連讓小孩稍微活動一下的場所都沒有。要叫小孩坐好都不要動,他們實在很可憐,可是要完全不管他們讓他們開心玩,我又覺得太冒險了。」

他:「好難決定啊。」

我:「是啊。」

 

 

另一次我跟阿安在討論一個總是讓他惱怒的孩子,他說即使和我們相處了這麼多年,他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不處罰小孩。

 

 

我:「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他實在是沒辦法。而且他這幾天都有在努力啊,也真的有改變。」

他問我:「我還是覺得他是故意的。」

我:「那是因為你這幾天累積很多生氣吧。你也知道,這種事情要用好幾年才能改變。」

他:「嗯,這也是啦,就跟我一樣,我也花了好幾年。」

我:「你知道他在其它地方,也是會被其它人排擠、討厭的那個嗎?」

他:「我不知道。那這樣他不就有很多不開心累積起來?」

我:「所以啊,他很辛苦。他過去這麼多年所受的種種委屈或辛苦,要花一樣多的時間才能努力補回來。」

他:「不只喔,可能還要更久才行。」

我:「是啊。」

他:「那問題就變成,要怎麼建立一個可以接受他的環境,讓他可以慢慢地補回來。」

我:「沒錯!沒錯!」

他:「一般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啊,他這樣一定會被討厭的。啊,這好難喔。」

我:「對啊!對啊!」

他看著窗外,又說了一次:「這真的好難喔。」

 

 

也許是長大了,也許是終究理解了什麼,幾年過去,阿廷、阿安和阿宜都漸漸變得不同。阿廷在面對弱小的孩子時多了一份理解和同情,他會走到幾個胡搞瞎纏的孩子身後,溫柔喊著:「你們不要鬧了啦。」至於阿宜,她在一年之中成為一位相對寬容的女王,(偶爾)容許她的子民們自由拒絕她的邀請 (XD)。

 

 

在擁有力量的孩子之中,有些孩子會像阿廷、阿安和阿宜,最終成為在團體裡掌握權力而能節制使用的人,我將這些孩子理解為「(漸漸)懂得使用力量的孩子」。

 

 

 

 

那一年夏天,在黃昏的嘉義公園,我跟阿安並肩坐在遊樂區旁,看著小孩子們蠻牛般衝來撞去。

 

 

安:我長大了也想要加入你們。

我:為什麼?

安:我想跟你們學東西。

我:學什麼?

安:看你們要教什麼啊。

我:除了這個呢?

安:我也想要讓比我小的小孩,學會我已經學會的東西。

 

 

無論北風或太陽,我們想要節制而溫柔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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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駿逸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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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朋友共同分享、推動「合作式教育」的概念,試著建立由父母、小孩與教育者共同合作、建構的教育場域。在這個寫作計畫中,我想要寫下我在教育現場的記錄及相關問題的思考,希望能讓讀者和我一樣,在繁雜的教育/教養現場得到些微的救贖,且保有討論和省思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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