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當祐敏漫不經心在家滑手機看社交軟體時，突然看到一則黑底白字訊息：「謝謝你！我的老公、孩子的爸爸，脫離病痛安息吧！我們會堅強活下去！」
祐敏嚇了一跳，喃喃自語：「怎麼回事？是誰？」她滑回那則訊息仔細看，帳號顯示是 "阿德(Jim Hung)"。這是洪晉德學長的留言板，留言的是 "Julie Chang"。祐敏點開看Julie Chang的檔案照片，看到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洪晉德，兩個人開心笑著。
「應該是阿德學長夫婦跟小孩吧！學長走了？怎麼會？幾個月前大家才一起吃過飯耶！」祐敏覺得震驚。她回想當時大家聚餐的場景，幾年沒見大家都稍微豐腴了些，只有洪晉德瘦了。難道那時學長身體已經有狀況？但他當時並沒有說什麼...過了幾天，祐敏收到一個訊息，是陳銘濱傳的：祐敏，妳知道阿德走了嗎？我們去送他最後一程，好嗎？麗惠跟士衡也會去...
祐敏心裡百感交集，她想了想，回陳銘濱：前幾天我看到社交軟體，我知道。好，我會去。
三十二
洪晉德出殯那天是三月一個清冷的早上，烏雲低垂。祐敏身穿黑色大衣、圍著白色圍巾、頭戴深色毛帽保暖，怕晚些會下雨，她把折傘放進背包備著。
依約到殯儀館門口，祐敏看到陳銘濱跟李麗惠、張士衡站在那裡。她揮了揮手打招呼，走上前去。
「人都到了，我們走過去吧！」銘濱點個頭，領著大家走。
麗惠感慨地說：「沒想到隔幾個月後再見面，是在這種情況下。阿德學長也才三十幾歲，才剛當爸爸...」
「是呀！我也覺得好突然...阿德學長是怎麼走的？」祐敏問道。
「直腸癌...之前阿德以為是壓力大腸躁症之類，後來狀況愈來愈糟做了些身體檢查，才發現是直腸癌，發現時已經晚了...」銘濱訥訥地說。祐敏看著他，覺得銘濱看起來有些疲憊落寞。
「還在學校時，我們聊到畢業後先工作一陣子，累積些錢、經驗、人脈，然後一起創業...沒想到他先走了...」銘濱繼續說著，眼神黯淡下來。
走到洪晉德的靈堂，祐敏看到接待的家屬中有張臉有些面熟，是洪晉德的老婆，她牽著一個大約一歲大的小男孩。陳銘濱跟她點點頭說：「我們是洪晉德大學南友會的同學和學弟妹...」她也點頭回應：「謝謝你們來看晉德...」
四人就定位，配合儀式的進行。儀式告一段落，四人緩緩走出靈堂，天空開始落下細雨。
張士衡撐起雨傘和李麗惠並肩走著，祐敏也從背包裡撈出折傘，當她要打開時，銘濱靠過來對她說：「我出門匆忙忘了帶傘，可以跟你一起撐嗎？我比較高，我來拿傘。」祐敏把傘交給他，他撐起傘，兩人走在一起，像兩隻並行的鴿子。
「今天寒流突然來襲，又濕又冷，等下我們去前面咖啡店喝杯熱的好了。」銘濱跟大家提議。
「好啊！這種天氣喝點熱的不錯...」麗惠附和。四人往咖啡店走著。
祐敏發現銘濱為了幫她遮雨，讓自己一邊的肩膀淋濕了。她本想開口要銘濱傘可以撐過去一些，才發現銘濱肩膀上的雨水凝成一顆顆的小水滴滑落。她心想：這是防水布做成的風衣或雨衣吧！當她再仔細看一下銘濱的風衣，發現後領還有帽子可以拉起來戴。其實銘濱不需要撐傘，只要把帽子戴起來，這種毛毛雨是不用擔心淋濕的。祐敏心裡不禁莞爾。
走進咖啡店，各人點了熱飲，銘濱說：「我還沒吃早餐，再點個三明治好了。祐敏妳吃了嗎？」
祐敏搖搖頭，肚子發出咕嚕聲應和。她尷尬笑了笑也點了一份三明治。
銘濱開始說起自己是怎麼跟晉德學長認識的：「其實高中時我們就見過。我約班上同學放學後到籃球場打球，他們班先佔了，我提議三對三鬥牛，他同學說好。打球時阿德抄球超猛的，我想說這傢伙比我矮了快十公分，打起球來沒在怕的，覺得佩服他...後來上大學又在學校球場碰到他，覺得超有緣，聊起來發現臭味相投，變成鐵哥兒們...」
麗惠接口說：「是呀！我當初參加南友會迎新時，看你跟阿德學長一搭一唱，覺得你們真是太好笑了，就決定要參加這個社團...唉...好久以前的事了...」
四人稍微聊了一下、敘敘舊。一會兒張士衡說：「我們要去接小孩了，現在是麗惠的爸媽在顧...學長你們早餐慢慢吃，下次見面再聊。我先去開車過來。」
麗惠說：「我先去洗個手。學長、祐敏妳們慢慢吃...」
看著士衡、麗惠夫妻離開的背影，銘濱轉過頭來看著祐敏，兩人四目相對。
祐敏臉不自覺得羞紅起來，因為眼前坐的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
銘濱看著她，嘆了口氣，想了想，語氣有些無奈地說：「蔡祐敏，我被妳射後不理。」
「我沒有要不理你呀！我...」祐敏不知怎麼解釋，心裡又急，突然幾個月來的思念醞釀成一股情緒，淚水直接湧出眼眶。
銘濱看到她肩膀抽動哭了起來也嚇一跳。他想起上次看到祐敏流淚是他們第一次做愛，那時祐敏叫了一聲流下眼淚，他感覺到祐敏想推開他、膝蓋也抗拒地頂著他，他只好起身要退開。但接著祐敏抱住他，邊哭邊說：「不要離開我！」那個瞬間，銘濱覺得被一股力量折服，他也抱住祐敏，低聲說：「我不會離開妳！」他用臉頰蹭著祐敏的臉頰，然後親吻她的臉、脖子、安撫她...
接下來他們在他租來的套房裡那張小小的雙人床上待了一天半，除了做愛、就是相擁著聊天或睡覺...
他還想起向祐敏提到他二哥車禍時，祐敏安撫著他的撫觸，還有祐敏抱著他熟睡時，他心想：被當抱枕了...但心裡甜絲絲的。聽著祐敏輕輕的鼾聲，他有種被依賴、被需要的幸福感...
銘濱輕輕嘆了口氣，溫柔地說：「怎麼了？」
祐敏用餐巾紙擦著眼淚，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說：「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我不想要我們的關係只有性...」
銘濱鬆了一口氣，眼帶笑意地說：「我們之間不會只有性...我喜歡妳，妳也喜歡我，不是嗎？」
「你...你喜歡我？」祐敏睜大了眼睛：「那你怎麼沒再跟我聯絡？」
「我打過幾次電話妳沒接沒回，我想妳可能只是要跟我一夜情...而且女生很常兩三個月沒見面就是交男朋友或是相親結婚去了，我也不好一直打電話啊！」銘濱有些委屈地說。
「什麼叫女生很常兩三個月沒見面就交男朋友或結婚去了，男生才單身空窗期不超過兩個月咧！」祐敏帶著濃濃的鼻音嗆回去：「害我都不敢打電話給你，怕是你女朋友接的...」
「既然妳提到女朋友...」銘濱一臉正經看著祐敏說：「當我女朋友，好嗎？我喜歡妳的陪伴，妳也想要有我陪妳...」他邊說邊伸出右手、手心向上，像是在邀舞。
祐敏看了一下他的手，也伸出右手放在他手上，握住他的手。銘濱也握住她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咖啡店傳來伍佰的歌聲：迎著風、迎向遠方的天空，路上也有艱難、也有那解脫，都走得從容，因為妳是我，生命中的所有。將我的心放在妳手中，陪妳到永久...
「咦？這是伍佰的 "與妳到永久"」祐敏認出這首歌。
正當祐敏跟銘濱為音樂感到驚喜，抬起頭觀望咖啡廳四周時，麗惠走過來說：「這是為你們點的歌喲！我剛從廁所走出來，看到你們牽手了...」
銘濱想起之前聚餐時，黃億平學弟曾安慰他：有一天你會找到那位陪你唱"與妳到永久"的人...他不禁會心一笑(詳見 小說創作--那些關於性/別的二三事(之十四))。
「叭！叭！」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麗惠向他們揮手：「士衡車子開來了，不打擾你們。下次見面再聊，說不定是讓你們請了...」
祐敏跟銘濱互看一眼，笑笑，兩人的右手還牽著，用左手向麗惠揮手告別。咖啡廳裡伍佰的歌聲繼續伴著他們，唱一首屬於他倆的歌。
－全文完－
